第四十五章
李磊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了五年前事发当晚的全部经过。当年他和孙强、周浩、吴峰四人整日混迹在农贸市场周边，靠着拦路索要零钱、收取小额保护费混日子。案发当天傍晚五点多，天色早早黑了下来，四人像往常一样蹲在那条僻静小路的草丛里，打算等晚高峰的路人经过时碰碰运气。没过多久，提着菜的王大爷独自沿着小路走来。几人见老人孤身一人，身上虽说看着没有大钱，但想着多少能敲诈一点，孙强便率先冲了出去，拦住了王大爷的去路。
“一开始就是想抢点零花钱，我们几个人都站在一旁看着，就孙强上前跟大爷拉扯。” 李磊的声音断断续续，回忆起当年的场景依旧心有余悸，“王大爷一辈子省吃俭用，手里那点买菜钱是他全部积蓄，说什么都不肯交出来，还试着推开孙强想要离开。孙强当时一下子就急了，我们几个也在一旁起哄，谁都没想着上前阻拦。”
他顿了顿，喉结不停滚动，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之后孙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随身带的水果刀，对着大爷胡乱捅了起来。我们三个当时都吓傻了，完全没想到他真的会动手杀人。一刀接着一刀，足足捅了十二下，等孙强停手的时候，王大爷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上全是血。我们三个从头到尾就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既没动手，也没上前帮忙，全程都只是旁观者。”
案发的那一刻，恐惧瞬间吞噬了另外三人。四人看着倒地的老人，意识到闹出了人命，再也不敢留在原地，顾不上抢走老人身上的零钱，慌慌张张地逃离了现场。回到各自家中后，四个人闭门不出，整日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连家门都不敢踏进一步。那段时间，北河市全城出动排查案件，街头巷尾全是讨论这起命案的声音，警方也多次在农贸市场、周边村落走访排查。几人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警察顺着线索找到自己。
“我们躲在家里那几天，天天寝食难安，一闭眼就是地上的血迹。” 李磊苦笑着说道，“后来我们发现，警方的排查重点放在了有前科的闲散人员、厂区工人和学生群体上，并没有盯上我们这一伙人，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依旧不敢在北河待下去。这座城市到处都是我们的影子，只要一走到那条小路、那个市场，就会想起当时的画面，每天活在提心吊胆里。”
几人私下偷偷碰面商量，最终决定分头逃往外地，再也不要回来。就这样，案发短短一周后，四人陆续收拾简单行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河市，去往不同的城市务工求生。为了避免惹祸上身，他们之间也慢慢断了联系，不敢互通电话，不敢微信聊天，生怕联系被警方监测到。这五年来，四人天各一方，各自隐姓埋名打工过日子，彼此都不知道对方身在何处，更不清楚核心作案人孙强这些年的下落和近况。
“我们就是胆小怕事的旁观者，一时糊涂酿成了大祸，这五年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走到哪里都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李磊满脸懊悔，“我知道错了，当年要是能上前拉一把，也不会闹出人命，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李岳寒一边认真记录供述内容，一边反复核对细节。结合当年现场情况、尸检报告以及李磊的口供，逻辑完全吻合。当年十二处杂乱刀伤，符合单人情绪失控行凶的特征，若是多人共同作案，伤口分布、行凶方式都会存在明显区别；而现场只有单一主体的生物痕迹，也侧面印证了动手者仅有孙强一人。另外三人袖手旁观，案发后集体逃窜、断联躲藏，也完美解释了团伙为何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讯问完毕，李岳寒让李磊在笔录上签字按手印。此刻的李磊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五年的巨石，整个人瘫坐在座位上，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悔恨。
押解车辆继续前行，深夜的高速公路空旷寂静。李岳寒起身走到另外两名嫌疑人周浩、吴峰身旁，将李磊的供述大致告知二人。两人本就心理防线脆弱，听闻同伴已经招供，知道再也隐瞒不住，相继开口，交代的内容和李磊完全一致。三人的口供相互印证，进一步确认：五年前持刀抢劫、连捅十二刀杀害王大爷的凶手，自始至终只有孙强一人，其余三人仅是在场围观，没有参与行凶，也没有参与劫取财物。
唯独被单独关押的孙强，始终一言不发，脑袋深深埋在胸口，不管民警如何问话，都紧闭双唇，拒绝做出任何供述。
凌晨时分，四辆押解车辆陆续驶入北河市公安局大院。早已等候在此的任南初、队内留守队员立刻上前对接。四名嫌疑人被依次带下车辆，按照流程分别送入临时讯问室，进行隔离审讯，防止几人串供。
“抓捕和突审都还顺利？” 任南初走到李岳寒身边，低声询问。
“还算顺利，李磊、周浩、吴峰三人心理防线最先崩溃，已经如实供述了当年的经过。” 李岳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夜赶路加上连续审讯，疲惫感扑面而来，“根据三人的口供，可以确定动手杀人的只有孙强，另外三人是围观者，案发后因为害怕集体出逃，这五年来互相断联，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踪迹。现在就剩下孙强拒不认罪，接下来的审讯会是关键。”
任南初点了点头：“物证方面我们这边证据确凿，指纹、DNA 都和孙强完全匹配，再加上另外三人的口供形成完整证据链，就算他零口供，法律也可以依法定罪。不过还是要尽量让他亲口供述作案动机和全过程，把案件细节彻底补全。”
“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岳寒望向讯问室的方向，“五年前一时冲动的恶行，毁掉了一位独居老人的一生，也让四个年轻的孩子背负了命案的枷锁，四处逃窜，隐姓埋名整整五年。一时的贪婪和冲动，换来的是长久的逃亡与悔恨，代价实在太大了。”
一夜奔波，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黎明的微光穿透云层，照进刑侦大楼的走廊。忙碌了一整夜的队员们没有休息，各司其职开展后续工作。技术人员再次梳理四人的行动轨迹，核对口供与物证的每一处细节；书记员整理全套笔录与证据材料；李岳寒则走进主讯问室，直面始终沉默不语的孙强。
铁证摆在面前，三名同伴的供述清晰完整，当年的罪行早已无从抵赖。这场跨越五年的追凶，如今只剩下最后一道关口。而等待孙强的，必将是法律公正且严厉的审判。尘封五年的惨案，终于在多方努力下，一步步走向真相大白的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