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傅惊寒狱,忏悔前事
傅惊寒决定写回忆录那天,监狱里发了新笔记本。
每个犯人都发了一本,蓝色封皮,里面是白纸,横线的。管教说,这是为了鼓励大家学习文化知识,写写心得体会。
傅惊寒拿到本子的时候,翻开来,第一页是空白的。他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一行字。
我叫傅惊寒,今年三十四岁,因诈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
写完这行字,他停住了。笔尖抵在纸上,墨水渗出来,洇开一个小黑点。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写他的童年?写他的大学?写他第一次写代码?还是写他第一次骗人?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从头写。从他记事的时候写起。
他写道:我出生在一个小城市,父母都是工人。家里不富裕,但也不穷。父亲话不多,母亲很唠叨。他们希望我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一份安稳的工作。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字不好看,但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而不是写上去的。
写到大学的时候,他停了。大学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他第一次接触到电脑,第一次写代码,第一次觉得技术能改变一切。
他写:大二那年,我写了人生中第一个程序。很简单,就是一个计算器。但当我按下运行键,屏幕上出现结果的时候,我激动得一夜没睡。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现在想想,那个计算器算什么。几百行代码,连个界面都没有。但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东西。
写到毕业后,他的笔速慢了。
毕业后的日子不好过。投了几十份简历,只接到三个面试通知,最后一个都没过。他去了一个小公司,做网站维护,一个月工资三千块。租房子花掉一千五,吃饭花掉一千,剩下五百块,什么都干不了。
他写:我每天挤地铁上班,看到那些穿着西装的人,心里很不平衡。凭什么他们坐办公室,我修电脑?凭什么他们拿高薪,我拿三千?我比他们聪明,比他们努力,只是没有机会。
机会来了。一个朋友找到他,说有个项目,用AI做量化交易,稳赚不赔。他动心了。投了两万块,赚了五千。又投了五万,赚了一万。他觉得找到了出路。
他写: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个骗局。但就算知道,我可能也会去做。因为钱来得太快了,快得让人上瘾。
回忆录写了半个月,写了五十多页。从童年写到大学,从大学写到工作,从工作写到第一次接触网络诈骗。
他写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哪一年,哪一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那些东西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写到神数平台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他看着那页纸,上面只写了一个标题——神数。下面全是空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写他设计了骗局?写他伪造了数据?写他骗了三千多人?写他害死了陈敬山?
他拿起笔,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写了。
他写:神数平台是我一手创建的。从技术架构到运营模式,都是我设计的。我知道那是骗局,但我停不下来。因为钱太多了。每天醒来,账户里多几百万。那种感觉,比吸毒还上瘾。
他写: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些受害者。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叫什么。我只知道他们是数字,是账户里的余额。直到陈敬山跳楼,我才意识到,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写到陈敬山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他写:陈敬山,五十八岁,退休工人。他在神数平台投了八十万,血本无归。他跳楼的那天晚上,我在帕劳的一家酒店里,吃着海鲜,喝着红酒。我看了新闻,但没当回事。我觉得八十万不算什么,在我的案子里,八十万只是小数点后的零头。
但现在我知道,那八十万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是他养老的钱,是他留给孩子的钱。他把那些钱交给我,是因为他相信我。而我,辜负了他。
写到被抓的时候,他的笔速又慢了。
他写:在帕劳被抓的那天,我正在酒店里睡觉。特警破门而入的时候,我还在做梦。梦里我站在机场,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我不知道为什么举着那个牌子,但我觉得我应该举着。
醒来的时候,手铐已经戴上了。我看着那些特警,什么都没说。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按下第一个键的时候就知道。
回忆录写了整整一个月,写了二百多页。最后一页,他写道:我是一个罪人。我骗了三千多人,害死了一个人。法律判我无期,这是我应得的。但我希望,看到这本回忆录的人,不要走我的路。钱很重要,但良心更重。活着很重要,但活得干净更重。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他想等以后有机会,把它寄出去。寄给谁?他也不知道。也许是许清禾,也许是沈知微,也许是陆沉渊。
谁想看就看吧。反正他已经无所谓了。
第二天,管教来查房。
“傅惊寒,你枕头底下藏的什么?”
傅惊寒把笔记本拿出来,递给管教。
“写的什么?”
“回忆录。”
管教翻了翻,“写得还挺多。我得拿去看看,没问题再还你。”
“行。”
管教把笔记本拿走了。傅惊寒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枕头。那个本子压在那里一个月了,突然没了,他觉得少了点什么。
同监的光头问他,“你真写回忆录了?”
“写了。”
“写了啥?”
“写我这一辈子。”
光头笑了一下,“你才三十四,就写一辈子?还早着呢。”
“不早了。该写的都写了。”
光头没再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墙。
下午,管教把笔记本还回来了。
“看了,没问题。你写得不错,字虽然不好看,但内容真实。”
傅惊寒接过笔记本,“我能寄出去吗?”
“寄给谁?”
“陆沉渊。就是那个写书的。”
管教想了一下,“行。写个申请,我帮你批。”
傅惊寒写了一份申请,交给管教。管教拿着走了。他看着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段话。
钱很重要,但良心更重。活着很重要,但活得干净更重。
他觉得自己写得挺好。虽然没什么文采,但说的都是真话。
一周后,申请批下来了。管教给了他一个信封,让他把笔记本装进去,写上地址。
他写:北京市朝阳区某某小区,陆沉渊收。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交给管教。
“寄出去了?”
“寄出去了。”
傅惊寒点点头,回到床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灯管还在嗡嗡响,白光刺眼。他眯着眼,看着那根灯管。
灯管里有只飞虫的尸体,干巴巴的,粘在上面。他盯着那只虫子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他想,陆沉渊收到那本回忆录,会怎么想?会觉得他是真心忏悔,还是觉得他在演戏?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是真心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半个月后,陆沉渊收到了那本笔记本。
他坐在书房里,拆开信封,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到那行字——我叫傅惊寒,今年三十四岁,因诈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
字不好看,但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陆沉渊开始看。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茶凉了,他没喝。妻子叫他吃饭,他没去。
看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他想了很久。然后拿起笔,给傅惊寒写了一封回信。
他写道:惊寒,回忆录我看了。写得很好,很真实。你能面对自己的过去,这需要勇气。我不评价你做过的事,因为法律已经给了判决。我只想说,好好活着,在里面学点东西,读点书。等你出来,还是有机会的。
写完,他把信装进信封,写上监狱的地址。
第二天,他把信寄了出去。
傅惊寒收到回信的那天,正在放风。
操场上人很多,有的在打球,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跑步。他站在角落里,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灰色的,光秃秃的,山上什么都没有。
管教走过来,“傅惊寒,你的信。”
他接过信,看到信封上写着“陆沉渊”三个字。他的手抖了一下,拆开信封,拿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他看了很久,看了好几遍。
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红印已经消了,手腕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些痕迹是消不掉的。
他转身,走回监室。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陆沉渊说,好好活着。
他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又写了一句。
我会的。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灯管还在嗡嗡响,但他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不再烦他,反而让他觉得安心。至少证明他还活着,还能听到声音,还能呼吸,还能想事情。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父母,想到了朋友,想到了那些被他骗过的人。他想到陈敬山,想到那张照片里的笑脸。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对不起。”他小声说。
不知道在对谁说。对陈敬山,对所有人,还是对自己。
但他说了。
说完之后,他觉得轻松了一些。不是很多,只是一些。但足够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他看着那行字,伸出手指,在旁边刻了两个字。
一定。
指甲在墙上划,发出吱吱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刻完之后,他收回手,看着那两个字。一定。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想试试。不是为了减刑,不是为了出去,只是为了让自己晚上能睡得着。
他闭上眼睛,这次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麦田里。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的,像海。
他走在麦田里,走了很久。前面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他看不清那个人是谁,但他觉得应该走过去。
他走过去,那个人转过身来。是陈敬山。
陈敬山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笑。还是那张照片里的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傅惊寒想说什么,但张不开嘴。
陈敬山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走进麦田深处,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了。
傅惊寒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窗外天还没亮,但有一点点光,从山的背后透出来,灰蒙蒙的,像宣纸。
他坐在床上,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