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响第三次的时候，唐念正站在教学楼一楼东边的走廊拐角。她刚从宿舍出来，手里拿着水杯，杯壁还有几滴水没擦干。路灯已经亮了，一盏接一盏沿着走廊照过去，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前面公告栏围着七八个学生，有人踮脚看，有人拿手机拍照，还有人小声说话。
“报名明天就截止了。”
“听说冠军能进企业实习，简历还能直接送到高管那里。”
“你报不报？”
“当然报啊，这种机会谁不想抢？”
唐念没有停下。她绕开人群，从边上走过去。她穿着旧校服，袖口洗得发白，但很整齐，裤线笔直。马尾低低扎着，刘海遮住眉毛。她走过时，几个人声音突然变小，看了她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
公告栏下面靠墙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有一叠报名表，旁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商业模拟赛报名处——限今天18:30前提交”。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生坐在桌后玩手机，听到脚步声才抬头。她看到唐念，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唐念走到桌前，没说话，伸手拿了一份表。
表格有三栏：姓名、班级、学号。她拿出笔，写下“唐念”两个字。字迹平直，没有花哨。接着写“高二（7）班”，学号“20231018”。每一项都写得很稳，一笔到底，没有涂改。写完后，她把笔轻轻放回桌面，双手把表格推过去。
红裙女生接过表，看了一眼，抬头问：“你真要报？这比赛很难的，去年七成人都被淘汰了。”
唐念看着她，没说话，也没躲开眼神。
女生有点不自在，低头翻表格，又说：“我是说……你要真想参加，最好多准备准备。”
唐念微微点头，动作很轻，但很清楚。然后她转身，背上书包，原路返回。
走廊比刚才暗了一些。有两盏灯灭了，光线断开了。她走在亮和暗之间，脚步没变。身后传来一点声音，像是翻纸，又像手机拍照。她没回头。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水杯还在手里，已经凉了。她拧开盖喝了一口，咽下去。放下杯子时，金属瓶身碰了台阶，发出“叮”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听得很清楚。
她继续上楼。
二楼平台没人。通知栏前空着。她经过时扫了一眼，新贴的赛程安排还留着旧纸的一角，风吹起来一点边。她没多看，直接往宿舍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里没人，床铺整齐，阳光照在枕头上。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脱下书包，拉开抽屉，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放进去——不是刚才用的那支，是另一支普通的笔，笔帽上有划痕。
她关上抽屉，坐到床边。
窗外操场的灯全亮了，照在跑道上。远处教学楼还有几个房间亮着灯，不知道是谁在自习。她看着那边，没动，也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蹭了下裤缝。
十分钟前，她站在报名桌前时，背后至少有四道目光盯着她。她知道。从她拿表格那一刻起，那些偷偷议论的话就冒出来了——她为什么报名？她凭什么敢报？一个连新校服都穿不起的人，也想参加商赛？
她不需要解释。
报名表交出去的那一刻，答案就有了。
她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也不是为了打破流言。她报名，是因为这件事必须做。商赛是学校里唯一一次能让所有数据公开的机会，也是唯一能合法接触企业模型的活动。她需要这个机会。
但她现在什么都不做。不查资料，不找队友，不研究规则。她只等。
等分组名单出来。
等别人看清她在哪个组。
等那些躲在后面记录“需进一步观察”的人发现，她不怕被看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下有个男生抱着资料快步走，边走边翻。另一个女生站在公告栏前拍照，拍完马上低头发消息。唐念看着，脸上没表情。
她抬手把刘海往后捋了下。眉骨上的胎记露出来一瞬间，粉红色的，像旧伤疤。风吹过来，头发又落下来，盖住了。
她回到屋里，关窗，拉上半截帘子。
床头柜上有一本练习册，封面空白。她拿起来，翻开最后一页。那里原本写着三个词：传言、推测、动机。字迹还在。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新字：
“第18章：商赛报名，唐念参加”。
写完，合上本子，放回去。
她坐回床边，开始解鞋带。动作慢，一根一根松开。鞋子摆正，放在床下同一方向。袜子脱下来，叠好，塞进鞋里。然后躺下，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灯没关。
外面广播又响了一遍，还是同样的通知，语气平静，一字不差。
她闭上眼。
呼吸平稳。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急。她只知道，从她把报名表交出去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已经变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也不是做了多大的事，而是她选择了参加。
只要她进了场，就不会再当旁观者。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隔壁门口。钥匙转动，门开了又关。两个女生的声音响起。
“你看到报名名单了吗？”
“看到了，吓我一跳。”
“怎么了？”
“唐念报名了。”
短暂沉默。
“她？那个穿旧校服的？”
“对。我就看了一眼，名字清清楚楚写着呢。”
“她报这个干什么？她懂什么商业模型？”
“谁知道……说不定有什么背景。”
“可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那种人。”
“可她赢过体能赛，陈浩现在都听她的。”
“你不觉得……太奇怪了吗？”
话音落下时，唐念睁开了眼。
她没动，也没出声。右手慢慢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枕头边，掌心向下，五指张开，像压住某个点。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了。
校园彻底黑了。只有路灯还亮着，一盏接一盏，连成线，指向教学楼。
那里，公告栏上的新名单刚刚贴出。
纸面平整，字迹清晰。
第一行写着：唐念，高二（7）班，已报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