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城郊农贸市场周边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朦胧之中。时隔五年，这片区域早已变了模样。当年老旧的露天摊位尽数翻新，统一搭建起规整的防雨棚，沿街增设了不少便民商铺，曾经昏暗的乡间小路也重新硬化拓宽，两侧立起了崭新的路灯杆，全域监控摄像头沿着道路依次排布，如今早已是天网覆盖的重点区域。唯有案发那段僻静岔路，依旧保留着当年的大致轮廓，只是荒草长得比往日更加繁茂，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还在诉说着五年前那场令人痛心的惨案。
李岳带着两名外勤警员驱车抵达现场，车子停在市场外围的停车位。推开车门，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他裹了裹身上的警服，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条通往案发地的小路。五年时光足以抹平地面所有物理痕迹，当年的血迹、脚印、杂物早已被风雨、植被彻底吞噬，别说凶手遗留的线索，就连能证明此处发生过凶案的直观痕迹都荡然无存。
“李队，路面和周边我们粗略看了一圈，时间过去太久，加上这几年修路、除草，现场早就被彻底破坏了，想从地面痕迹入手基本没有可能。” 身旁的警员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李岳寒微微颔首，这一点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当年案发后现场就遭到流浪猫狗的严重破坏，再加上五年的风吹雨淋、人为修整，原始物证消失是必然结果。他缓步走上小路，沿着当年王大爷行走的路线慢慢踱步，目光扫过两侧的民居与院落。“现场痕迹没了，但人还在。这片区域的老住户大多没有搬迁，五年前的所见所闻，或许还有人记得。我们今天的重点，不是找地上的痕迹，而是走访周边居民、市场老商贩，从人的记忆里挖掘被遗忘的细节。”
三人分工明确，一人沿着小路逐户走访沿线住户，一人重返农贸市场对接常驻商贩，李岳寒则守在案发中心路段，一边复盘当年的场景，一边等待走访反馈。冬日昼短夜长，五年前下午五点便暮色四合，如今的作息与当年相差无几，他站在路中央，试着代入凶手的视角：此人熟悉地形，知晓傍晚这条路行人稀少，专挑独居老人下手抢劫，行事鲁莽却又懂得规避人流，大概率长期在这一片游荡活动。
半个多小时后，走访的警员陆续带回消息。市场里的老商贩大多还记得五年前王大爷遇害的案子，提及此事皆是唏嘘不已，可反复询问当晚的可疑人员，众人都摇着头表示记不清细节。时间跨度太大，每日往来的路人数不胜数，普通商贩很难对五年前一个傍晚的陌生人留有印象。
接连走访十余户路边居民，结果也大同小异。大家都惋惜那位勤俭和善的独居老人，却没能提供有价值的目击线索。就在走访工作陷入平缓之际，一位住在小路尽头、年过七旬的老大爷犹豫再三，主动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警员。
这位老人和遇害的王大爷是多年老街坊，两人平日里时常搭伴去市场买菜。得知警方重启案件调查，老人叹了口气，将李岳寒请到自家院内，泡上两杯热茶，慢慢回忆起五年前市场一带的乱象。
“警官，那时候这片可不像现在这么太平。” 老人抿了口热茶，眼底泛起回忆的神色，“五年前前后有两伙年轻后生，整日游手好闲，说白了就是混社会的，成天在市场和这条小路上晃荡。他们不干活，就靠着向小摊贩、独行路人索要‘保护费’过日子，尤其是傍晚市场快散场的时候，更是蹲在路口拦人，不少人都被他们敲诈过。”
李岳寒闻言精神一振，连忙拿出笔记本认真记录：“大爷，您仔细说说，这两个团伙大概多少人？平时都有什么特征？案发前后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两伙人加起来也就七八个人，都是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半大孩子，不上学也不务工，扎堆抱团。” 老人缓缓道来，“一伙人常年守在市场正门，人多势众，行事嚣张，收保护费也是明着来，市场商贩敢怒不敢言；另一伙人人数少，也就三四个，专挑这条偏僻小路下手，盯着独行的老人、妇女，要么强行索要零钱，要么顺手偷点东西。王大爷为人节俭，身上从来不带多少钱，之前也被这伙人拦过几次，好在身上没多少油水，对方骂骂咧咧就放他走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王大爷出事之后没过三四天，那伙守在小路上的人就突然凭空消失了。” 老人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前一天还能看到他们蹲在草丛里抽烟打闹，第二天就不见人影，之后再也没在这一片露过面。反观另一伙守正门的团伙，一直待到两年前才因为严打被处理，从头到尾都安安稳稳。当时我们这些老街坊私下就议论过，好好的一群混混，怎么突然说散就散，现在想来，怕是心里有鬼啊。”
这是一条当年走访完全遗漏的关键线索。五年前侦查重心全部放在有抢劫前科、负债人员身上，对于当地常年盘踞的闲散青年团伙，虽然做过简单排查，但只是简单询问口供，并未深究团伙突然解散的异常。那时办案人员先入为主，认为团伙作案会明目张胆，且多人联手不会慌乱连捅十二刀，便草草排除了嫌疑，如今再结合时间线来看，疑点重重。
“他们消失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有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李岳寒追问。
“没人知晓去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老人摇了摇头，“有人说结伴去外地打工了，也有人说闯了祸跑路了，各种猜测都有，始终没有准信。这五年，我一次都没见过他们。”
记下所有信息，李岳寒谢过老人，起身准备返程。两条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专挑偏僻小路、针对独行弱者的小团伙，案发后迅速集体逃窜解散，结合案件抢劫的作案动机、凶手慌乱的行凶特征，这伙青年的嫌疑瞬间直线上升。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队里电话，安排内勤调取五年前辖区治安台账、过往寻衅滋事的处罚记录，优先筛查这两个闲散团伙的人员身份信息、户籍与活动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