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把脚从泡脚桶边上挪下来,鞋都没穿就踩在青石板上。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他打了个哆嗦。
“第三天了。”他说。
王富贵抱着账本从侧门钻出来,头发乱得像被狗啃过。他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喘着粗气:“老板,又记了七项新亏损。”
“念。”苏默坐回太师椅,腿往矮凳一搭。
“第一,焦虑指数监测仪研发成本,五百灵石。”
“第二,贵宾到访预判精神损耗补贴,三百灵石。”
“第三,等待期情绪稳定茶饮消耗,含老苟喝掉的三壶龙井……”
“等等。”苏默抬手,“老苟那叫消耗?那是报复性续命。”
老苟靠墙坐着,茶缸搁脚边,眼皮都没抬:“我这身子骨,站一天能活三天算赚。”
王富贵继续念:“第四,外交沉默期氛围营造支出——灯笼换红布、门口拖鞋擦三遍、连扫帚都换了新柄……”
“荒唐。”苏默嗤笑,“扫帚也能算亏损?”
“系统认。”王富贵眼睛发亮,“名目是‘仪式感附加心理压迫折旧费’!”
苏默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像是在数钱,又像在算亏了多少。
巷口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三天前特使走的时候,夕阳压着牌匾。现在日头高悬,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门槛底下。
没人来。
也没消息。
“总舵真打算装死?”苏默眯眼望过去。
王富贵摇头:“死了才好呢。可我昨夜收到密报,烧焦半张纸,字迹糊了,但能看出——吵翻天了。”
苏默眉毛一挑。
“谁跟谁吵?”
“七个人联名上书。”王富贵压低声音,“三大长老带五个执事,说你提的三个条件,一条都不能碰。”
“哦?”苏默懒洋洋靠后,“那剩下的人呢?”
“总舵主拍桌子。”王富贵比划,“当场撕了奏章,说‘我去泡脚’。”
老苟忽然睁眼:“哟,这人有点意思。”
“不是有点意思。”苏默轻笑,“是快撑不住了。”
他低头看着空泡脚桶,木头干得发白,像晒脱水的鱼。
“想封锁市场,就得有底气。”他说,“他们现在不敢动,说明已经漏气了。”
王富贵翻出一张残页,边角焦黑,墨迹晕开:“我还打听到一句,是烈阳子私下说的。”
“说啥?”老苟问。
“他说……”王富贵清了清嗓子,“总舵主这人不简单。当年也是被内卷逼上绝路,才拼命炼丹,一口气熬出头。”
空气静了一瞬。
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变慢了。
苏默没说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被逼上绝路……”他低声重复,“所以才更狠?”
老苟哼了一声:“狠人我见多了。再狠,膝盖也得弯。站久了,腰杆子照样断。”
“不一样。”苏默摇头,“他是掌权的狠。不是挨打的狠。”
王富贵急道:“可他要是真来,咱们真让他泡?光脚踩进去?脱鞋?洗脚巾递上去?”
“当然不。”苏默咧嘴一笑,“咱们这儿讲规矩。想谈,先交‘入场沉没成本’。”
“多少?”王富贵掏出笔。
“一千灵石起步。”苏默伸一根手指,“泡脚服务免费,但等的时间按刻度收费——每等一刻钟,收二百灵石精神磨损费。”
王富贵唰唰记:“新增项目:高位者尊严折损预备金!合理合法,纯亏!”
老苟端起茶缸喝了口冷茶:“你们算计来算去,还不如直接问他一句——你脚底板烫不烫?”
苏默笑了。
他抬头看天。
云层厚了点,风也凉了些。
三天。
整整三天,丹鼎宗总舵没传一句话。
没有回应,没有驳斥,也没有派人再来。
可偏偏,各大坊市的药价松动了半成。
东域那边,有散修捡到一张废弃批单,写着“暂缓压价收购”,落款没盖印,但笔迹像总舵主亲签。
“他们在吵。”苏默说,“有人想守旧,有人想活命。”
王富贵点头:“而且吵得狠。我线人说,昨晚议事殿灯火通明,摔了三个茶盏,一个玉简。”
“玉简都摔?”苏默挑眉,“看来真是急了。”
“可不是。”王富贵压低嗓音,“还有人听见一句话——‘若不开门,归墟自会破门而入’。”
老苟吹了吹茶沫:“这话听着不像威胁,倒像提醒。”
苏默没接话。
他伸手摸了摸祖传残玉,冰凉。
系统界面浮现在脑海:
归墟亏钱系统
当前亏损值:五百八十七万三千灵石
新手额度:一千灵石(已解锁新业态后提升)
已解锁业态:足浴、通脉按摩、灵艾灸穴、吸灵拔毒罐、五感疗愈
下一个亏损目标:累计亏损破一千万灵石
“还差十二万。”他说。
王富贵立刻算:“按现在这节奏,今晚就能破。”
“不急。”苏默靠回椅背,“让他们吵完。”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嘴上。
而在谁先扛不住。
谁先低头。
谁先愿意脱鞋进门。
王富贵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板,烈阳子还说了句别的。”
“哪句?”
“他说……”王富贵顿了顿,“总舵主身上暗伤极重,三十年没露过,但每逢雷雨夜,必闭关三日。”
苏默指尖一顿。
“哦?”
“没人知道是什么伤。”王富贵小声,“但烈阳子说,他自己闻得出来——是丹毒入髓,压了三十年,全靠意志撑着。”
老苟冷笑:“难怪死守丹药垄断。他自己就是药罐子。”
苏默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
那里有一道浅疤,是前世熬夜剪脚皮时划的。
那时候他也撑着。
白天做六个客人,晚上写培训手册,凌晨三点睡,五点起。
直到倒在按摩床上,再没醒来。
“原来他也疼。”苏默轻声说。
王富贵愣住:“谁?”
“总舵主。”苏默笑了笑,“再大的人物,疼了也会抖。”
他抬头看向巷口。
阳光斜切进来,照在那双空拖鞋上。
三天了。
鞋还在原地。
没人敢穿。
也没人敢收。
就像整个丹鼎宗,在等一个人开口。
或者,等一个人倒下。
王富贵翻账本的手停住了。
“老板,你说他真会来吗?”
苏默没答。
他只是又搓了搓手指,像在数那些还没亏出去的灵石。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张废纸条。
上面写着各种荒唐名目:
“高位者心理落差适应基金”
“沉默期空气污染治理费”
“谈判延迟导致的认知失调调理支出”
老苟打了个哈欠,重新闭眼。
“来了也别叫我。”他说,“我这觉还没睡踏实。”
王富贵盯着巷口,笔尖悬在纸上。
苏默望着那条长街。
尽头无人。
但他知道。
那个人正在路上。
或者,正站在窗后。
看着这里。
看他还能等多久。
看他是不是真的不怕耗。
泡脚桶依旧空着。
水也没加。
可苏默已经能想象——
一双常年握印的手,缓缓伸进热水里。
然后,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