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晒了一下午的青石板终于有点松软。
特使还站在门外,影子缩回脚边,肩头落了层薄灰。他没动过地方,连呼吸都压着节奏。
厨房烟囱还在冒烟,王富贵抱着账本从侧门钻出来,眼睛发亮。
“老板!灵膳套餐成本三百二十七灵石,外加两枚百年龟蛋。”他语速飞快,“记战略亏损没问题吧?”
苏默翘着腿,泡脚桶边上那袋瓜子早空了,他拿手指搓了搓掌心,像是在算什么。
“记。”他说,“顺便把‘心理消耗型营养补充’也加上。”
“高啊!”王富贵一拍大腿,“这名目一立,系统肯定认这是高压谈判环境下的必要支出!”
老苟端着茶缸晃过来,缸底那张烫金拜帖已经湿透,金粉糊成一片。
“你站这么久,腰不酸?”他问特使,语气像在问邻居收没收衣服。
特使没答,眼皮都没眨一下。
苏默这才慢悠悠起身,裤腿蹭着木凳发出沙沙声。他走到院中主位,抬手一指。
“搬椅子来。”
王富贵立刻冲进屋,扛了张雕花太师椅出来,啪地放在石桌旁。
苏默坐下,背靠椅背,一条腿搭在矮凳上,脚尖还点着新桶沿。
“我知道你们想谈。”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那就听我说。”
特使瞳孔微缩。
“第一。”苏默竖起一根手指,“从今往后,丹鼎宗不得再压价收购药农灵草。市价多少,就收多少。”
王富贵立刻翻开账本,高声复述:“第一条——停止压榨药农,按市价采买!计入长期结构性亏损项目!”
笔尖唰唰响。
特使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苏默又竖一根手指,“所有囤积的灵材库存,三日内全数开放交易。不准封锁消息,不准暗中抬价。”
“第二条——开放灵材市场!”王富贵吼得更大声,“涉及仓储损耗、人力调度、信息泄露补偿,全是亏!这波血赚!”
特使喉结滚动了一下。
脸白一阵,青一阵。
“第三。”苏默竖起第三根手指,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允许散修自由组队进山采药,你们的人不准驱赶,不准设卡,不准用执法名义搞清场。”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一瞬。
连厨房那边蒸笼的噗噗声都停了半拍。
特使终于绷不住,肩膀一沉。
“前两条……”他声音干涩,“我可以代为上报备案。”
顿了顿,咬牙道:“但第三条,必须由总舵主亲自点头。”
苏默没接话。
他转头看了眼老苟。
老苟正拿指甲抠茶缸边缘的金粉,抠下来一点,往嘴里一扔,呸地吐掉。
“黏牙。”他说。
然后抬头,看着特使,慢悠悠道:“泡脚就是我们这的谈判桌。”
特使愣住。
“泡脚?”他重复一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对。”老苟点头,“你们谈事情要摆香案、焚符诏、请长老列席。我们这儿简单,想谈,先脱鞋。”
王富贵在一旁猛记:“新增仪式性入场成本——泡脚专用木桶折旧费、姜汤耗材、足浴巾清洗人工……全归类到‘高端外交接待’项下!”
苏默靠回椅背,眯眼看着天边晚霞。
“那就让他来泡个脚。”他说,“当面谈。”
特使张了张嘴。
“您是说……总舵主本人?”
“不然呢?”苏默嗤笑,“你以为我这地方是路边茶摊?随随便便派个人来传个话就算完了?”
他低头搓了搓脚尖,桶里水还没加,木头干得发白。
“想谈条件,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他说,“不来也行,那就继续封着。我看谁耗得过谁。”
特使站在原地,手指攥紧袖口,骨节发白。
他知道这话不是虚的。
东域五城药市招牌落地那天,他就听说了。
现在南岭、西荒、北地都有动静,八家分坊像钉子一样扎进去,每天烧钱如流水。
可偏偏没人敢动。
因为每一家背后,都站着一群刚拔完罐、做完艾灸、泡完脚的散修。
这些人以前跪着求丹药,现在坐着等服务。
他们不惹事。
但他们也不怕事。
“我……”特使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会把话带到。”
“带不到也没关系。”苏默摆摆手,“反正我这儿不关门,随时欢迎真想谈的人上门。”
王富贵合上账本,一脸兴奋:“老板,我已经把‘高层会谈预备流程’拆成十八个亏损节点了!从通风换气到座椅软垫磨损全算进去了!”
“嗯。”苏默点头,“回头加个贵宾专属泡脚池,造价往死里算。”
“明白!”王富贵双眼放光,“就说是为了接待大人物特别定制的归墟款!材料稀有,工艺复杂,做坏七次才成功一次!”
老苟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缸往桌上一放。
“金的银的都不经用。”他说,“还是木头实在。”
他瞥了眼门外那人,又补一句:“人也是。”
特使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身。
步伐稳,但肩线压得低。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问了一句:“泡脚……真能谈成事?”
苏默没睁眼。
“你不信?”他轻笑,“那你问问自己,站一下午,腰酸不酸?腿麻不麻?脚底板是不是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特使没答。
他知道答案。
他已经站了四个时辰。
膝盖发僵,脚心发烫,后背一层冷汗早干透了。
“回去告诉你们总舵主。”苏默说,“想谈,就来泡个脚。不想泡,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会转达。”特使低声说。
说完,迈步离去。
身影消失在巷口时,夕阳正好落在归墟养生坊牌匾上。
“亏麻了”三个字,金漆反光。
王富贵翻出新账本,笔尖蘸饱墨:“新增项目——顶级外交心理压迫成本!包括但不限于:长时间站立引发的气血不畅治疗预支费、精神高度紧张导致的神经衰弱调理基金、因规则失控产生的认知失调康复补贴!”
“写那么多字。”老苟哼一声,“不如直接写‘让他站到怀疑人生’。”
“这不行。”王富贵摇头,“系统不认口语化表述,得正式点。”
他低头唰唰写完,抬头问苏默:“老板,下一步怎么安排?”
苏默伸了个懒腰,腿从矮凳上放下来。
“等。”他说,“等他们想通。”
老苟晃悠着往厨房走:“我去要碗热汤面。站一天,饿得慌。”
王富贵盯着账本,还在琢磨分类:“要不要再加个‘等待期焦虑管理支出’?比如给客人放轻音乐,或者请盲人算命缓解压力?”
“加。”苏默说,“算作文化附加值亏损。”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厚了,风也凉了些。
院门口那双空着的拖鞋,还摆在原地。
没人敢穿。
也没人敢收。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
但他不怕。
他有的是时间,和亏不完的钱。
手指无意识搓了搓掌心。
像在数,又像在等。
等着下一个愿意脱鞋进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