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雾锁江。
萧逸尘猛地抬头,浓稠的雾气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抹孤峭的白衣身影。那人静静伫立,目光淡漠,像是早已看尽了这世间所有的生死枯荣。
“不必紧张。”白衣人终于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残月邪宗的污秽,已被我清理干净。”
他缓步自雾中走出,目光落在萧逸尘怀中那位面如金纸的清风道长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但他伤势太重,经脉尽断,若是按寻常法子运回山门,怕是还没出这乾州地界,便已油尽灯枯。想活命,就随我来。”
萧逸尘心中巨震,却并无半分慌乱。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将背上师父护得更紧了几分,随即长剑拄地,单手竖于胸前,行了一个极标准的道家稽首礼。
“晚辈萧逸尘,谢过前辈援手之恩。”少年声音清亮,目光澄澈而坚定,“只是我师徒二人向来行事低调,与前辈素昧平生。不知前辈今日相助,究竟所图为何?”
白衣人凝视着眼前这个身处绝境、却依旧不卑不亢的年轻道士,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之色。
“有趣。”他轻笑一声,语气中多了几分难得的赞赏,“救你师父,不过是还一段旧缘。至于你……”
白衣人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深邃,仿佛要穿透萧逸尘的皮囊,直视其神魂:“我观你虽着道袍,眉宇间却隐有普度众生之慈悲气。今日若弃你不顾,他日这苍茫世间,恐又少了一尊能渡世人的活佛。”
言罢,白衣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瞬息间便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只余下一句话随风飘荡:
“乾州城南,有一线生机。去那里,或许能破此劫。”
……
数日后,乾州城南,偏僻小巷。
青石板路湿滑幽暗,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整条巷子吞没。
“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打破了巷中的死寂。
案板后那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毫无征兆地暴起发难!手中那把沉甸甸的剔骨刀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借着腰身的蛮力,朝着下方正在歇脚的师徒二人当头劈下!
刀风凌厉,杀意毕露。
清风道长眼皮都未抬一下,他不退反进,右手五指并拢成剑,迎着那森寒的刀芒疾点而去。
“叮!”
一声脆响,他竟仅凭两根手指,便硬生生夹住了那锋利无比的刀刃!精钢打造的刀锋在他指间颤鸣,却再难寸进分毫。
道长眉头微蹙,目光如电,死死盯住对面那张因用力而扭曲的脸,厉声喝道:“装模作样!你根本不是这巷子的老李!我徒儿要找的那位卖肉大哥,究竟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假屠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被狠戾所取代。他狞笑一声,嗓音嘶哑:“嘿嘿,老东西倒是有些眼力。实话告诉你,那姓李的早被我剥了皮、剁了馅儿!今日你们师徒俩,也正好给他陪葬!”
话音未落,假屠夫周身猛地爆发出一股阴冷至极的煞气。他弃了长刀,双掌翻飞,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掌影携着腥风,直奔萧逸尘的面门拍去!
“小心!”清风道长脸色一变,顾不得旧力已泄,一步踏前,单手结印硬接了这一掌。
“砰!”
一声闷响,道长虽卸去了七成力道,却仍被震得连退三步,喉头一甜,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就在这一刹那,原本有些惊慌的萧逸尘,脑海中突然一片空明。
眼前的敌人不再是穷凶极恶的修士,而变成了一具由血肉、经络和骨骼构成的“物件”。在那双洞彻万物的眼中,假屠夫周身的真气流转、劲力枢纽,乃至护体罡气最薄弱的那一处破绽,都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可见。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多余的怒吼。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结构的绝对掌控。
“铛——”
长剑悄然出鞘,剑鸣轻吟。这一剑看似轻飘飘毫无着力之处,实则快如闪电,顺着对方掌力最盛的罡气缝隙滑入,如热刀切黄油般破开了防御,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处名为“死穴”的节点。
“噗。”
剑尖入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假屠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随即像座崩塌的肉山般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确认巷中再无埋伏,清风道长方缓缓收势,气息略显紊乱。
萧逸尘握着还在滴血的长剑,指尖微微颤抖,低声问道:“师父,弟子这一剑……可有违天道?”
“庖丁解牛,游刃有余。一击毙命,免去更多杀戮,何错之有?”清风道长欣慰地拍了拍徒弟的肩膀,随即蹲下身,在那具尸体上仔细摸索起来。
当他扯下屠夫腰间的围裙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随着布料撕裂,一张被汗水浸得发黑、边缘磨损的羊皮残卷显露出来。
借着巷口昏黄的灯光展开,道长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这上面画的并非武功秘籍,而是一张残缺不全的地图。图纸正中,用朱砂画笔了一个刺眼的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令人心头发寒的字——
「城西阴祠」。
“这不是机缘,这是催命符啊……”清风道长长叹一声,迅速将残卷塞入怀中,警惕地扫视四周,“看来,这乾州城的水,比为师预想的还要深得多。”
此时夜色已深,师徒二人不敢在此久留,匆匆换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烛火摇曳,那张羊皮残卷静静地躺在桌上,仿佛一只窥探着他们的独眼,等待着下一个猎物踏入陷阱。
城西阴祠,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