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许清禾升,经侦英雄
表彰大会的通知下来那天,许清禾正在办公室整理旧案卷。
三年前的卷宗,纸张已经发黄了。她翻着那些笔录、证据、银行流水,一页一页地看。每看一页,就像把那段日子又重新过了一遍。
陈敬山的证言。江亦扬的举报信。沈知微的技术鉴定。傅惊寒的口供。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有半人高。每一页纸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门被推开了,王局长走进来。
“清禾,还在忙?”
许清禾站起来,“王局,有事?”
“明天下午的表彰大会,你准备一下。部里的领导会来,你要上台发言。”
许清禾愣了一下,“发言?发什么言?”
“说说这个案子。怎么破的,用了什么方法,有什么经验。不用太长,十分钟就行。”
“我不太会讲话。”
王局长笑了,“你连傅惊寒都抓到了,还不会讲话?随便说,想说什么说什么。”
王局长走了之后,许清禾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雾蒙蒙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她只会做事,只会抓人,只会熬夜看卷宗。
让她上台发言,比让她追捕傅惊寒还难。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
“清禾,听说你要受表彰了?”
“你怎么知道的?”
“新闻上都报了。百亿大案破获,专案组荣立集体一等功,你个人荣立个人一等功。”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我没想过这些。”
“你应该得的。这个案子,没有你,破不了。”
许清禾没接话。她想到了很多人。想到了那些举牌子的人,想到了陈敬山,想到了江亦扬,想到了沈知微,想到了每一个为这个案子出过力的人。
这个功劳,不是她一个人的。
第二天下午,公安部的大礼堂坐满了人。
台下是几百个警察,穿着警服,整整齐齐。台上坐着部里的领导,还有几个从外省赶来的专家。许清禾坐在第一排,旁边是王局长。
她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习惯。她习惯了在审讯室里坐着,习惯了在追捕的路上跑着,习惯了在办公室里熬夜。
不习惯坐在这么多人面前。
大会开始了,领导讲话,颁奖,合影。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像流水线一样。
轮到许清禾上台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上台,站在讲台后面。灯光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着台下。
黑压压的人头,看不清楚脸。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昨天晚上写的发言稿。写了两遍,第一遍太长了,第二遍还是觉得长。
但她还是掏出来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是许清禾。”
台下安静了。
“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这个案子,有太多人付出了努力。我只是其中一个。”
她看了一眼发言稿,又抬起头。
“三年前,我第一次接到关于神数平台的报案。报案人是一个退休工人,叫陈敬山。他说他投了八十万,全没了。他说他想死。”
许清禾停了一下。
“后来他真的死了。跳楼了。”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我去过他家里,他的妻子林淑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他的照片。她问我,为什么你们不早点抓到那个骗子?”
许清禾的声音大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能说,我们正在抓。我们一定会抓到。”
“三年后,我们抓到了。傅惊寒被判了无期,林淑芬在法庭上哭了。她跟我说,谢谢你们。”
许清禾的眼眶红了。
“但我知道,这句谢谢太轻了。一条人命,八十万块钱,不是一句谢谢能还的。”
她把发言稿折起来,放回兜里。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每一个警察都会做同样的事。抓坏人,保护好人,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台下。
“但我想说,这个案子教会了我一件事。骗子的技术在变,手段在变,但人性的弱点没变。贪婪,恐惧,侥幸。只要这些还在,就会有人被骗。”
“我们能做的,就是比骗子更快,更聪明,更狠。”
“谢谢大家。”
她鞠了一躬,走下台。
台下响起了掌声。很大,很响,在礼堂里回荡。许清禾没有回头,她直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王局长侧过身来,“讲得很好。”
许清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大会结束后,许清禾被叫到了部里的会议室。会议室里坐着几个领导,其中一个是她上次见过的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许清禾同志,坐。”
她坐下来。
“你的发言我听了。很好,很实在。”男人看着她,“关于你的工作安排,上次跟你提过去国际合作局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许清禾想了想,“我考虑好了。我去。”
男人点点头,“好。下周一到新岗位报到。你的主要工作,是协调跨国电信网络诈骗案件的侦办。现在很多骗子把窝点设在国外,抓人难,取证难,引渡更难。你的经验对这项工作很有帮助。”
许清禾站起来,“谢谢领导。”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车水马龙。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人。
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打车,有人在打电话。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知道她做了什么。
这样挺好。
她不喜欢出名,不喜欢被人认出来。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事,抓更多的骗子,救更多的人。
手机响了,是江亦扬。
“许队,恭喜啊。我在网上看到你的照片了。”
“别叫我许队,我已经不是队长了。”
“啊?调走了?”
“调去国际合作局了。专门管跨国案子。”
江亦扬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以后抓国外的骗子,就靠你了。”
“靠我一个人没用。得靠所有人。”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了,她没管。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她上了车。
“去哪?”司机问。
“公安部。”
“你不刚从那儿出来吗?”
“回去拿点东西。”
司机没再问,开车了。许清禾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在车窗外掠过,霓虹灯,广告牌,高楼大厦。
她想到了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刚接手这个案子,什么线索都没有。只有一个退休工人的报案,说他被骗了八十万。
三年的时间,从八十万到九十七亿,从一个人到三千多人,从一个城市到一百多个国家。
她不知道这个案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也许永远没有头。但只要还有骗子在骗人,她就不会停。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个笔记本,几支笔,一包纸巾,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七份投诉信。那是陈敬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涂改了。他在信里写了自己的遭遇,写了被骗的过程,写了想死的心。
许清禾看着这些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放回信封,装进包里。
这个信封她会一直留着。提醒自己,为什么做这一行。
她站起来,关上灯,走出办公室。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有点瘆人。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嗒,像钟摆。
走到大门口,门卫大爷探出头来。
“许队,这么晚还走?”
“调走了。以后不叫许队了。”
“调哪去?”
“国际合作局。”
门卫大爷竖了个大拇指,“好单位。许队,你前途无量。”
许清禾笑了一下,“大爷,别叫我许队了,叫小许就行。”
“叫了三年了,改不了。”
许清禾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一周后,许清禾到国际合作局报到。
办公室在另一栋楼里,比经侦总队的高,视野更好。站在窗边能看到长安街,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的新办公室不大,但比之前的好。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盆绿萝。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像瀑布。
同事来敲门,是个年轻警察,二十七八岁,戴眼镜。
“许处,这是你要的资料。”
“谢谢。”
她把资料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跨国诈骗案的卷宗,骗子在菲律宾,受害人在中国,涉案金额两千万。
又是跨国。
她坐下来,开始看卷宗。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卷宗上写着一个名字——黑桃A。
她想起傅惊寒说过这个名字。在帕劳的时候,他听说过一个叫黑桃A的团伙,用深度伪造技术做换脸直播,专门冒充明星和企业家骗钱。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网安局吗?我是许清禾。我想查一个代号,叫黑桃A。你们有这方面的信息吗?”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好,有消息通知我。”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灯,灯管在发光,嗡嗡地响。
她想到了傅惊寒说的那句话——黑桃A的老大从没露过面,所有交易都用门罗币。
又是一个难啃的骨头。
但她不怕。难啃的骨头她啃过。傅惊寒那么难啃,不也啃下来了吗。
她拿起笔,在卷宗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重点跟进。
然后翻开下一页,继续看。
窗外,天快黑了。长安街上的车灯亮了,红的白的,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蛇。
许清禾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