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陆沉渊著，传世之作
陆沉渊决定写书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雪。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沓白纸，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电脑就在旁边，但他不想用电脑。他觉得写书这种事，应该用笔，一笔一划地写，才对得起那些字。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有技术的，有哲学的，有文学的，还有几本佛经。他喜欢在夜里看书，灯开着，茶泡着，一坐就是半宿。
他拿起笔，在第一页纸上写下了书名——《AI时代的贪婪与救赎》。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重。
贪婪，说的是那些被骗的人。救赎，说的是他自己。
不，不只是他自己。是所有人。
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赚钱。版税他早就想好了，全部捐给反诈基金会。他写这本书，是为了把这三年的经历记下来。从AI币到神数，从陆沉渊到傅惊寒，从天堂到地狱。
他要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写书比写代码难多了。代码有逻辑，有语法，写错了编译器会告诉你。但写书没有。写错了没人告诉你，只有读者会骂你。
他写得慢，一天只写几百字。有时候写了一整天，回头看，觉得全是废话，撕掉，重写。
妻子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桌上。
“还在写？”
“嗯。”
“写到哪了？”
“写到傅惊寒第一次来找我。”
妻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写他？”
陆沉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如实写。他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不加修饰，也不抹黑。”
“你不恨他？”
“恨过。但现在不恨了。”陆沉渊说，“恨一个人太累了。而且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妻子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早点睡。”
“好。”
她关上门，陆沉渊又拿起笔。
他写道：傅惊寒第一次来找我，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他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叫不甘心。
他写得很顺，像是有人在帮他写。那些字从笔尖流出来，流到纸上，变成句子，变成段落，变成故事。
写到凌晨两点，他写了三千字。手酸了，眼睛也花了，但心里很踏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雪还在下，路灯把雪花照得像星星。街上没人，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想到了傅惊寒。想到了他在监狱里的样子。
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这本书。
三个月后，书稿完成了。
三百多页，二十多万字。从AI币的诞生写起，到神数的崩盘，到傅惊寒被抓，到最后审判。每一个人物，每一个事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书稿寄给了出版社。编辑看完之后，给他打了个电话。
“陆老师，稿子我们收到了。写得很好，真的很好。但我们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的这些，都是真名真姓。傅惊寒，许清禾，沈知微，江亦扬，都是真名。你不怕惹麻烦？”
陆沉渊说，“怕什么？都是真的。真的就不怕。”
编辑沉默了几秒，“那行。我们出了。”
书上市那天，陆沉渊正在家里浇花。电话响了，是许清禾打来的。
“陆老师，你的书我看了。”
“感觉怎么样？”
“很真实。但也很残忍。”许清禾说，“你把那些受害者的名字都写上去了。他们愿意吗？”
“我征得了每一个人的同意。”陆沉渊说，“包括林淑芬。她说，让更多人看到，就不会有下一个陈敬山。”
许清禾叹了口气，“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不是我周到，是我不想再欠任何人的。”
挂了电话，他继续浇花。花是君子兰，养了五年，今年开了，橘红色的花，很漂亮。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知微。
“陆老师，书我看了。”
“嗯。”
“你把我写得太好了。”沈知微说，“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我怎么写的，你就怎么做的。我只是记下来，没有美化。”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傅惊寒那部分，你写得很克制。”
“没必要骂他。骂他的人够多了。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陆沉渊说，“因为太容易了。骗人太容易了，赚钱太容易了，逃避太容易了。所有的容易加在一起，就成了最后的难。”
沈知微没说话。
“你还好吗？”陆沉渊问。
“还好。公司在做反诈系统，忙得很。你的书，我让公司所有人都看了一遍。我说，这是教材。”
陆沉渊笑了一下，“别这么说。我担不起。”
“你担得起。”
挂了电话，陆沉渊把花浇完，洗了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有一个人因为网络诈骗被抓了，涉案金额三个亿。
又是网络诈骗。
他看着那条新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书上市第一周，卖了五万册。
没有宣传，没有签售，没有营销。就是口口相传，一个人买了，觉得好，推荐给另一个人。
网上有人评论：这本书像一把手术刀，把网络诈骗的每一个细节都剖开了。血淋淋的，但真实。
也有人骂：你凭什么替傅惊寒说话？他是个骗子，应该判死刑。
陆沉渊看到了，没回。他知道，不管怎么写，都会有人骂。骂就骂吧，他不怕骂。
他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在意的是，那些正在被骗的人，能不能看到这本书。看到了，能不能停下来。
第十天，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很普通，白色的，贴着一张邮票。寄件人地址写的是某某监狱。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
“陆老师，我是傅惊寒。管教让我看了你的书。谢谢你，把我写得不像一个怪物。我确实不是怪物，我只是一个走错路的人。你说得对，容易的路，通向深渊。我现在在深渊里，每天看着天花板，想你说过的话。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继续写下去。写那些还在骗人的人，写那些还在被骗的人。让他们看到，让他们停下来。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陆沉渊看完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想回信。但写了几行，又划掉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信寄出去之后，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块布。
他想到了傅惊寒第一次来找他的那个下午。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眼睛里全是不甘心。
三年过去了，那个年轻人已经在监狱里了。而他自己，写了一本书，把这一切都记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本书能改变什么。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也许能救一个人。救一个就够了。
晚上，许清禾又打来电话。
“陆老师，你的书被部里推荐了。作为反诈宣传的指定读物。”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王局长跟我说的。他说这本书写得太真实了，比那些宣传手册管用。”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那我再捐一千本，给各地的看守所和监狱。”
“你疯了吗？一千本，好几万块钱。”
“钱不算什么。”陆沉渊说，“让里面的人看到，比在外面的人看到更重要。”
许清禾没再劝，“行。我帮你联系。”
挂了电话，陆沉渊算了一下，这本书的版税大概能拿十几万。他本来就要捐的，现在只是多捐一千本。
他拿起电话，打给出版社。
“李编辑，我要加印一千本。”
“加印？第一版还没卖完呢。”
“加印一千本，直接送到监狱系统。钱从我的版税里扣。”
李编辑愣了一下，“陆老师，你这是图什么？”
“不图什么。就是想做点事。”
李编辑沉默了几秒，“行。我安排。”
第二天，陆沉渊去了印刷厂。他要亲眼看着那些书印出来。
印刷厂在郊区，开车一个小时。厂房很大，机器轰隆隆地响，纸的味道很重，有点呛人。
他站在印刷机旁边，看着一张张白纸被印上字，装订成册，变成一本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书名，下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拿起一本，翻开，随便看了一页。
那一页写的是陈敬山。
“陈敬山，五十八岁，退休工人。他投了八十万，血本无归。他从二十楼的窗户跳下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银行的转账凭证。”
陆沉渊看着这行字，眼睛红了。
他把书放下，走出印刷厂，站在门口，看着天空。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空气很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回到厂房里。
“李编辑，再帮我加一句话。”
“什么话？”
“在扉页上印一行字——谨以此书，献给陈敬山，以及所有被骗的人。”
李编辑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好。”
书印好了，一千本，打包成二十箱，装上了货车。货车要开往各个监狱和看守所，最远的一个在新疆，要开五天。
陆沉渊站在货车旁边，看着司机把车门关上。
“师傅，辛苦了。”
司机摆摆手，“不辛苦。您这书，是做好事。我拉这一趟，也觉得光荣。”
陆沉渊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司机。
“路上小心。”
“好嘞。”
货车发动了，开出印刷厂，拐上大路，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
陆沉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个问题——如果当年有人告诉陈敬山，那个平台是骗局，他会停下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陆沉渊想试试。试试能不能让下一个陈敬山停下来。
哪怕只停一个，这本书就没白写。
回到家里，妻子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米饭。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了趟印刷厂。”
“书印好了？”
“印好了。一千本，送到监狱去。”
妻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沉渊，你这样做，值得吗？”
陆沉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值不值得，不是现在说了算。十年后，二十年后，如果有人因为这本书没被骗，那就值得。”
妻子没再说什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他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看网上关于这本书的评论。
有一个人的评论让他停住了。
“我是一个正在被诈骗的人。看了这本书，我把钱取出来了。谢谢你，陆老师。”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不用谢我。谢谢你自己。你救了自己。”
关上电脑，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有一个人因为我的书取回了钱。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救了自己。这比任何版税都重要。”
写完之后，他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一沓白纸上。
纸是空白的，等着他继续写。
他知道自己还会写下去。写第二个故事，第三个故事，第十个故事。
只要还有人被骗，他就会一直写。
直到写不动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