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没有回停尸房。
她骑着马，一个人出了城。
月光很淡，官道上的石板反射着微弱的光。夜风裹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刺骨。
她没有点灯笼。
不需要。
这条路她走过一次，沈渡带她来的那天，她记住了每一个转弯。
城北三十里，无名坟。
她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坟包很小，长满了荒草，如果不是沈渡告诉她，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埋着一个人。
林知夏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铁锹。
她没有犹豫。
铁锹插进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铲，两铲，三铲。
泥土飞溅，落在她的衣袍上、脸上、头发上。
她没有停。
她的动作很机械，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着，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
挖了大约半个时辰，铁锹碰到了硬物。
林知夏扔掉铁锹，跪在地上，用手扒开泥土。
一个铁盒。
不大，一尺见方，锈迹斑斑，锁扣已经锈死。
她用铁锹撬开锁扣，打开盒盖。
里面有一封信，一枚玉佩。
玉佩她很熟悉——穿越第一天就在这具身体的脖子上挂着，后来莫名其妙丢失了。原来在这里。
信纸已经发黄，墨迹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林知夏展开信纸，借着月光看。
“知夏吾儿：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经死了。
不要难过。为父早在三十年前就该死了，能多活这些年，已经是赚了。
你一定会问，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要把你从未来召唤回来？
答案很简单：因为只有你，能替为父翻案。
为父用了十年时间研究灵魂穿越之法，不是为了长生不老，不是为了权倾天下，而是为了一个很简单的目的——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三十年前，皇帝诬陷为父谋反，满门抄斩。为父侥幸逃过一死，但所有族人、朋友、同僚，都被牵连致死。
为父不甘心。
所以为父找到了你。
你是为父的亲生女儿，林昭。你在现代的名字叫林知夏，是因为为父知道你会成为一个法医，知道你会破获那些别人破不了的案子。
你穿越的这具身体，就是你自己。不是别人的身体，是你自己的前世。
为父用灵魂穿越之法，把你的意识从未来召唤回来，让你重新活过一次，让你亲手替为父翻案。
但为父要提醒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沈渡接近你，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你对他有用。
太监总管帮你，不是因为同情你，是因为你能帮他完成计划。
皇帝留你，不是因为赏识你，是因为你能帮他实现永生。
他们都想利用你。
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为父不能告诉你怎么做，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但为父可以告诉你：真相不会背叛你，证据不会说谎。
你是一个法医。你唯一能相信的，就是死者。
最后，为父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为父还活着。
那封信是沈渡伪造的，为父没有死。皇帝把为父关在一个秘密的地方，逼为父研究灵魂穿越的方法。
如果你想见为父，就去城北三十里的矿洞。那里有为父留下的所有研究资料，也有关着为父的牢笼。
但你要想清楚：来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为父不逼你。选择权在你手里。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为父都为你骄傲。
父 林远舟
雍正三年 秋”
林知夏读完信，手指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沈渡骗了她。
太监总管也骗了她。
他们都在骗她。
她父亲还活着，被皇帝关在矿洞里，像一只白老鼠一样被逼着研究灵魂穿越。
她想起沈渡递给她那封“父亲的遗信”时的表情——平静、温和、带着一丝怜悯。
那全是装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父亲还活着，但他不告诉她，因为“死人”比“活人”好用。
死人不会说话，不会改变主意，不会破坏计划。
活人会。
林知夏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她拿起那枚玉佩，月光下，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这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信物。
她站起身，看着那个被挖开的空坟，忽然笑了。
可笑。
真可笑。
她穿越过来半年，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以为自己在寻找真相，结果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的棋子。
沈渡的棋子。
太监总管的棋子。
皇帝的棋子。
连她父亲，都在利用她。
但她不恨她父亲。
因为他至少说了实话。
他是一个卑鄙的人，但他卑鄙得坦荡。
林知夏把铁盒重新埋进土里，翻身上马。
她没有回城。
她调转马头，朝城北三十里的矿洞奔去。
夜风呼啸，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月光下，一人一马，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