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林知夏准时站在了城隍庙门前。
她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带任何武器。不是不想,是没用。如果太监总管想杀她,带什么都没用。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城隍庙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庙门虚掩着。
她伸手推开,走进去。
正殿里没有人,只有城隍爷的塑像端坐在正中,怒目圆睁,俯视着世间一切不平事。
林知夏看着那尊塑像,忽然觉得可笑。
城隍爷管不了活人。
活人的事,只有活人自己能管。
“你来了。”
声音从塑像后面传来,苍老、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太监总管。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样子。
“林姑娘,老夫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会来?”
“从你穿越过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你会来。”太监总管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像。真像。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林知夏没有动。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唯一能告诉你真相的人。”
“那你就说。”
太监总管笑了。
“急性子,也像你父亲。”他转身走到供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坐。”
林知夏没有坐。
“我不喝茶。”
“怕我下毒?”
“怕你浪费我的时间。”
太监总管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你父亲林远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人。三十年前,他发现了灵魂穿越的方法——可以让一个人的意识,从未来召唤到过去。他用了十年时间完善这个方法,目的只有一个——救一个人。”
“救谁?”
“救他自己。”太监总管的眼神变得深远,“他预测到自己会被皇帝害死,所以提前设下了一个局。他用自己的灵魂作为锚点,从未来召唤一个能帮他翻案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颤抖。
“所以他不是意外召唤我来的?”
“不是。”太监总管摇头,“他花了十年时间研究你的存在。他知道你会成为法医,知道你会破获那个连环案,知道你会在他死后的某一天,被他的方法召唤回来。”
“那他为什么不在信里告诉我?”
“因为信是假的。”
林知夏愣住了。
“你说什么?”
“城外那座坟里的信,是沈渡放的。”太监总管说,“你父亲根本没有给你留信。他被关起来之前,只留下了三样东西——一枚玉佩、一个方法、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太监总管指了指自己,“他让我等你来,然后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太监总管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别相信任何人。”
林知夏沉默了。
“包括你?”
“包括我。”太监总管笑了,“你父亲是个多疑的人。他知道我会利用你,所以提前警告了你。”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是自相矛盾?”
“因为我改变主意了。”太监总管说,“我等了三十年,等来的不是一个能帮我完成计划的人,而是一个能毁掉一切的人。”
“什么意思?”
“你知道梅花组织现在有多少人吗?”
“三百一十七个。”
太监总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查得很清楚。那你知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想替天行道的?”
“不知道。”
“不到一成。”太监总管的语气里满是苦涩,“其余九成,都是冲着权力和利益来的。赵崇用它清除异己,沈渡用它谋取权力,皇帝用它铲除威胁。梅花组织早就烂了。从根上烂了。”
“那你呢?”林知夏盯着他,“你是为了什么?”
太监总管沉默了很久。
“为了你父亲。”
“为了他?”
“他救过我的命。”太监总管说,“三十年前,我还不是太监总管,只是宫里的一个扫地小太监。因为得罪了人,被打得半死丢出宫。是你父亲救了我,给我治伤,给我饭吃,还教我看书识字。”
“他为什么要救你?”
“因为他觉得每个人都有活着的权利。”太监总管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是这个世上唯一把我当人看的人。”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创立梅花组织的时候,我是第一批加入的。他说要替那些被冤枉的人讨回公道,我就跟着他干。他被抓之后,组织交到我手里。我本以为我能守住他的遗志,但我失败了。”
“所以你把我召唤回来,是想让我帮你?”
“不是帮我。”太监总管摇头,“是帮你自己。你父亲的冤案,只有你能翻。梅花组织的毒瘤,只有你能挖。这个吃人的朝廷,只有你能改变。”
“我一个人做不到。”
“你当然做不到。但你手里有梅花组织的完整名单,有赵崇的罪证,有皇帝的秘密。这些东西,足够让京城翻三次天了。”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结局。”太监总管说,“回家,或者留下。”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在哪里?”
太监总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城北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矿洞。他被关在里面,由梅花组织的人看守。这是地图。”
林知夏接过纸条,没有打开。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时机到了。”太监总管说,“月圆之夜,是他研究的方法唯一生效的时刻。如果你想见他,就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他。”
“你不怕我去救他?”
“怕。”太监总管说,“但我更怕你什么都不做。”
林知夏把纸条收好。
“最后一个问题。沈渡到底是什么身份?”
太监总管的眼神变得复杂。
“你确定想知道?”
“确定。”
“他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太监总管说,“他的生父,是前朝最后一个皇帝。他的生母,是一个宫女。你父亲救过他母亲的命,所以他母亲临终前把你父亲托付给他。他加入梅花组织,不是为了替你父亲完成遗愿,是为了复辟前朝。”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我父亲还活着吗?”
“知道。”太监总管说,“而且他知道在哪里。但他不会告诉你,因为他需要你帮他完成复辟大业。你活着,对他有用。你父亲活着,对他没用。”
林知夏闭上了眼睛。
果然。
沈渡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不是全部骗,是有所保留地骗。
他爱她是真的,但利用她也是真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知夏睁开眼,“我先走了。”
“林姑娘。”太监总管叫住她,“你不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利用你。恨我害死了那么多人。恨我把你拖进这个泥潭。”
林知夏看着他,眼神平静。
“恨有用吗?恨能让我父亲回来?恨能让那些死了的人活过来?恨能让我回到现代?”
太监总管无言以对。
“我不恨你。”林知夏说,“我只是可怜你。你等了三十年,等来的不过是一个更大的笑话。”
她转身,走出城隍庙。
夜风很凉,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太监总管的声音:
“林姑娘,小心沈渡。他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林知夏没有停下脚步。
她知道。
她从第一天就知道。
但她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没有选择。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每一个人都在利用她。
赵崇利用她铲除异己。
沈渡利用她复辟前朝。
皇帝利用她追求永生。
太监总管利用她完成遗愿。
他们都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却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
她想回家。
回到那个有咖啡、有暖气、有微信的世界。
回到那个她可以只说真话、不用跪任何人、不用写任何伪证的世界。
但她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她不能回去。
是因为她回去之后,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阿檀、师父、陈七、刘家的七口人、还有那些她写了“意外身亡”的无辜者。
他们死了,但她还活着。
她活着,就要替他们讨回公道。
哪怕这个公道,要用她的命来换。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还有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