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崇就派人来请林知夏。
她一夜没睡,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跟着丫鬟穿过重重院落,她被带到了一间地牢。
赵崇站在门口,身边是两个带刀侍卫。
“你要见的人,我已经带来了。”赵崇指了指里面,“但不是太监总管。他还没回话。这个人,你先见见。”
林知夏走进去。
地牢里光线昏暗,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双手被铁链锁着,衣服上全是血污。
她走近了一些,看清了那张脸。
陈七。
三个月前,她在城东救下的那个小商贩。她帮他翻了一桩冤案,他跪在地上给她磕头,说“林姑娘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现在他被打得不成人形。
“陈七。”林知夏蹲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陈七抬起头,看到她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愧疚、恐惧、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姑娘……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骗了你。”陈七的声音很虚弱,“我不是什么小商贩。我是梅花组织的人。他们派我接近你,监视你。”
林知夏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
陈七愣住了。
“你……知道?”
“从你第三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林知夏说,“一个卖馄饨的,不会对尸检那么感兴趣。”
陈七苦笑了。
“原来你早知道了。那你为什么还救我?”
“因为你是人。”林知夏说,“我不救你,你就会被灭口。我不救你,你老婆孩子就没人养。”
陈七的眼眶红了。
“林姑娘,我不是人。我一直在向组织汇报你的一举一动。你验的每一个案子,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传回去了。”
“我知道。”林知夏说,“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陈七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积蓄力气。
“先知让我告诉你——”
“先知是谁?”
“我不知道。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传令的方式只有一种——写在梅花笺上,盖着梅花印。”
“他让你告诉我什么?”
陈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你的时间不多了。月圆之夜,你必须做出选择。留在这里,还是回家。如果你选择回家,就在停尸房躺下,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如果你选择留下……”
“留下怎样?”
陈七的眼神变得惊恐。
“留下,你就会成为梅花组织的新主人。先知的预言说,创始人之后,会用她的双手,重新书写这个天下的律法。”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还有吗?”
“还有一句。”陈七说,“先知让我转告你——‘你父亲没有死。’”
林知夏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你父亲没有死。”陈七重复了一遍,“他被关在某个地方,只有先知知道。如果你想见他,就必须在月圆之夜前,做出选择。”
林知夏的手指在发抖。
她以为父亲已经死了。城外那座无名坟,那个铁盒里的信,让她以为父亲早就被处决了。
但他还活着。
在某个地方,被关着,等着她去救。
“先知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先知说,你是唯一能改变一切的人。”陈七说,“你父亲留下的方法,只能召唤你回来。如果你失败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林知夏站起身。
“我要见先知。”
“你见不到的。”陈七摇头,“先知只见他想见的人。但如果他愿意见你,他会来找你。”
“那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陈七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玉佩。
林知夏接过来,看到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她认识这枚玉佩——父亲信里提到过,这是他留给她的信物。
“这是先知让我转交给你的。”陈七说,“他说,你看到这个,就会相信。”
林知夏攥紧了玉佩。
“还有什么?”
陈七闭上了眼睛。
“没有了。”
他突然开始发抖,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林知夏立刻蹲下去,掰开他的嘴——舌头已经发紫,牙龈渗血。
“你服毒了?”
“嗯。”陈七的声音越来越弱,“组织给的……任务失败就得死……林姑娘,求你……照顾我老婆孩子……”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林知夏伸手探他的鼻息——已经没了。
她跪在地上,看着陈七的脸。
他只有二十五岁。
老婆刚生了孩子。
三个月前,他还跪在她面前,说“林姑娘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现在他死了。
死在梅花组织的毒药下。
死在她的面前。
又一个人,因为她死了。
林知夏慢慢站起来,走出地牢。
赵崇在外面等着。
“问出什么了?”
“他只说了一句‘先知让我告诉你’,然后就服毒了。”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大人抓他的时候,没搜他的身?”
“搜了。什么都没有。”
“他藏在舌头下面。”林知夏说,“毒囊。咬破就死。这是死士的标配。”
赵崇皱眉。
“你在现代见过?”
“见过。”林知夏说,“在我的时代,这叫氰化物胶囊。间谍标配。”
赵崇听不懂“氰化物”是什么,但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讽刺。
“林知夏,你在怪我?”
“不敢。”林知夏说,“大人帮我抓到梅花组织的人,我应该谢你。”
“那你现在知道了什么?”
“知道先知在盯着我。”林知夏说,“知道他希望我活到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还有十二天。他要做什么?”
“不知道。”林知夏说,“但我会查出来的。”
赵崇沉默了片刻。
“太监总管回话了。今晚子时,他在城隍庙等你。”
“一个人去?”
“对。他说只能你一个人。”
“好。”
林知夏转身要走。
“林知夏。”赵崇叫住她,“你不怕他有埋伏?”
林知夏停下脚步,侧过头。
“怕。但如果他真的知道我父亲在哪,我必须去。”
“你还在乎你父亲?他抛弃了你三十年了。”
“他不是抛弃。”林知夏说,“他是被关起来了。被你们这个吃人的朝廷关起来了。”
赵崇的脸色变了。
“你说话小心点。”
林知夏没有理他,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厢房,她关上门,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玉佩上,映出那个“林”字。
她想起父亲信里的话——“梅花组织是我创立的,但已经被人利用。你要做的是:先毁掉它,再重建它。”
但信里没有说他还活着。
是父亲故意不说?还是信是假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先知是谁?为什么知道她的一切?为什么要把她召唤回来?为什么现在告诉她父亲还活着?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的脑子里,让她透不过气。
她拿起玉佩,贴在胸口。
“父亲。”她轻声说,“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停了。
院子里很安静。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之内,她必须找到答案。
否则,她将永远失去选择的机会。
林知夏把玉佩收好,坐在桌前,开始写东西。
不是验状。
是一封信。
写给沈渡的。
如果她失败了,这封信会告诉他,梅花组织的全部名单藏在哪里。
如果她成功了,这封信永远不会被打开。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刻。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纸上的字。
“沈渡,如果我死了,请把这些交给皇帝。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是因为这些真相,不应该跟着我一起埋掉。”
她继续写。
“你说我们都是杀人犯。你说得对。我杀了很多人——用笔杀的。每一份伪证,都是一把刀。我没有资格指责你。”
“但我至少还有一件事没做。我会找到真相,找到我父亲,找到先知。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会亲手毁掉梅花组织。如果我回不来……”
她停了笔。
然后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站起身,走到门口。
推开门,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和她穿越过来那天一样。
“我会回来的。”她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
对父亲?对自己?还是对那个已经死了的、干净的、十六岁的林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