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张四娘一大早就来了。她端着一盆刚磨好的糯米粉,人还没进灶房就开始喊:“夙家妹子!昨晚是不是有事?我家翠翠说看到北坡上有灯笼光晃了半夜,问是不是仙娘又在巡山。我说仙娘巡山不会在一棵树下停那么久——那灯笼光在老樟树根下停了少说有大半个时辰。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儿子和溯家姑娘——”
“你先把盆放下,糯米粉洒了我不帮你扫。”夙知意把张四娘手里的糯米粉盆接过来搁在灶台上,转过身继续揉面,语气和平时说“今天粟米粥咸了”一样平,“是。昨晚在北坡老樟树下,两个人自己把婚事定了。没告诉大人,没请媒人,山林为媒天地为证。手环换了,话说定了。”
张四娘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她在灶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夙知意旁边蹲下来帮她往灶膛里添柴,添了好几根枯枝才开口。
“我昨晚看到灯笼光的时候就在想——这孩子大概是要定亲了。去年立夏他在碎石路上给她描鞋样,我站在灶房门口远远看了一眼。他握着她的脚踝,笔尖沿着足弓拐弯,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但一笔都没断。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不是做鞋,是定情。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的脚型描得比自己的心跳还清楚,他不娶她,天理不容。”
“他给他爹写信了。”夙知意把揉好的面团按进蒸笼里,用手掌拍平表面,“昨晚从我这儿出去之后,他在书斋里写了一封家书。今天一早让哑巴送去驿站了。信很短——‘父安否?儿已定亲,娶溯氏女。婚期待秋闱后。儿知红。’他没用上官知良这个名字。他说爹还不知道他改了姓,但他不想在定亲信上用一个自己已经不用的名字。”
“溯氏女。”张四娘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仙娘有名有姓了。以前村里人叫她仙娘,后来我叫她溯晏禾,现在她是‘溯氏女’。夙家后生这一笔写得比县太爷的判词还重——溯氏女三个字写在家书上,就是告诉祖宗,他娶的是个有名有姓的人,不是山上的神。”她拍了拍手上的柴灰,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夙知意搁在碗柜顶上的那包红枣拿下来,拣了几颗最大最红的搁进蒸笼里,“今晚的黄糕多放红枣。红枣是早生贵子,也是红红火火。他们自己定的亲,规矩不能少——不是给他们定规矩,是给灶神看。灶神上天言好事,回来看到你家灶台上蒸了红枣黄糕,就知道这家添了人。”
夙知意把蒸笼盖扣上,转过身来看着张四娘。两个女人在灶房里面对面站着,油灯的火苗在灶台上轻轻跳了一下,把她俩投在土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她忽然伸手把张四娘围裙上沾的柴灰拍掉,动作很轻,和给夙知红拍袖口上的墨灰时一模一样。
“四娘,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我男人——他走的时候我答应他每年春分晒书等他回来,晒了八年他还没回来。另一个是我儿子——他七岁没了爹,在书斋里一个人抄书抄了八年,没让任何人帮他。今年他十五,在野溪边设测水点写策论,在北坡老樟树下给自己定了亲。别人家的孩子定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定亲是山林为媒天地为证。我这个当娘的没帮上任何忙,除了蒸一笼黄糕。”
张四娘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把夙知意按在自己围裙上的那只手握住,翻过来看她的掌心。掌心上有常年握菜刀磨出的茧,有被灶膛火星烫过的疤,有揉面时粘上去的干面粉。她看着这双手,忽然说了一句让夙知意意外的话。
“你帮的忙比谁都大。你帮他守了八年。八年里你没改嫁没抱怨没离开这座山。他能在书斋里抄八年书,是因为灶房里一直有热粥。他能在北坡老樟树下跟一个姑娘定终身,是因为他见过什么叫等人——你等他爹等了八年,他全看在眼里。你觉得你没帮忙,但你给他做的最大的事,就是让他知道,人可以等一个人等很久,等的时候日子照样过,灶火照样烧,鞋底照样纳。”她把夙知意的手轻轻放回她膝盖上,“你等他爹,他等你。等来等去,等成了一家人。”
夙知意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没有接话。她把灶台上那碟腌萝卜往张四娘手边推了推,说这是去年入冬前腌的最后一坛,今天开坛夹几片尝尝咸淡。张四娘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嚼完说咸淡正好,比去年那坛多放了一撮花椒。夙知意说不是多放了花椒,是多放了半年——去年那坛腌了三个月就开坛了,这坛腌了半年,花椒味全渗进去了。腌萝卜跟人一样,时候不到味不够。
门外,翠翠端着簸箕从灶房门口经过,正好听见最后那句话。她把簸箕搁在门槛上,探头进来问:“谁要嫁人。”
“你溯姐姐。”
翠翠愣了一下,把簸箕往门槛上一搁,转身就往外跑。跑了没几步又折回来,从簸箕里抓了一把刚晒好的地软菜干塞进灶台上的粗陶碗里。“这个给溯姐姐——她爱吃地软。我晒了好几天了,本来想存到春天再吃。今天不等春天了。”说完又跑了。张四娘看着翠翠跑远的背影,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灶台上,说这丫头大概去纸坊了,她的嘴比野溪的水还快。
翠翠果然去了纸坊。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纸坊门口差点撞翻哑巴刚抄好的一叠纸。哑巴用手在空气里写——“怎么了。”
“夙哥哥和溯姐姐定亲了!昨晚在北坡老樟树下!我娘说灯笼光在树根下停了有大半个时辰!”她扶着纸浆池喘气,“你今晚早点下工,夙姨要蒸黄糕——红枣比平时多放了六颗。”
哑巴把手里抄纸的竹筛子搁在池沿上,站在纸浆池边愣了好一会儿。纸浆从竹筛边缘往下滴,滴在他的赤脚背上,他没动。他把竹筛子重新端起来,浸入纸浆池,手腕一抖一摇,纸浆在筛面上铺得又匀又平。抄完这一张,他把纸揭下来搁在晾架上,才转过身来,用手在空气里慢慢写——“他们两个终于。去年立夏描鞋样的时候我就觉得。夙哥哥握笔的手从来没有那么稳过。描字的时候手稳,描她的脚的时候手更稳。”他写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上次翻花绳我翻了个窗户。翠翠说这个花样以后就叫书斋窗。今晚我想再翻一个新的——翻个双喜。”
翠翠低头看着哑巴在纸浆池边写的那几行字,说好,双喜的花样我也不会翻,今晚咱俩一起练,练到月亮上来。哑巴点头,把竹筛子重新端起来浸入纸浆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