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的书房灯火通明。
林知夏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封密信。见她进来,不紧不慢地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想通了?”
“想通了。”林知夏站在他面前,没有行礼,也没有跪下,“但我有条件。”
赵崇笑了。
“你跟我谈条件?”
“对。”林知夏说,“因为你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本事。没有我,你杀不了沈渡。”
赵崇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以为我杀不了他?”
“你杀得了他,但你杀不了他背后的人。”林知夏说,“沈渡背后是梅花组织。你动他,组织就会反扑。到时候你损失的,不只是一个侍郎。”
赵崇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那你觉得,你能帮我做什么?”
“我能帮你瓦解梅花组织。”林知夏说,“我是创始人之后,那些老成员认我。只要我出面,他们就会倒戈。”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沈渡想杀我。”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他想让我当替罪羊,让所有人都以为梅花组织的杀手是我。我不死,他不安心。”
赵崇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爱上了我。”林知夏说,“但他更爱权力。他想占有我,又想控制我。我不肯,他就要毁了我。”
赵崇沉默了很久。
“你很聪明,林知夏。聪明到我有点害怕。”
“大人不必害怕。”林知夏说,“我只是想活命。谁让我活,我就帮谁。”
“那你怎么证明你的诚意?”
林知夏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名单,扔在桌上。
“这是沈渡杀的那三个人的名单。他亲口承认的。”
赵崇拿起名单,扫了一眼。
“你想让我用这个抓他?”
“抓不了。”林知夏说,“他杀的是该死的人,朝堂上有一半人会替他说话。但你用这个可以敲打他,让他收敛。”
赵崇把名单放下。
“不够。这点东西,不够我保你。”
“那这个呢?”林知夏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师父名册的其中一页,她提前抄录的。
上面列着梅花组织在京城的七个联络点,以及三个核心成员的名字。
赵崇的眼睛亮了。
“这是……”
“梅花组织的部分名单。”林知夏说,“剩下的在我手里。你帮我杀了沈渡,我给你全部。”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假的?”
“你可以派人去查。”林知夏说,“三个联络点,你随便查一个。如果是假的,你杀了我。”
赵崇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比我想的狠。”
“大人过奖。”
“好。”赵崇站起来,“我答应你。沈渡的事,我来处理。但你要留在赵府,哪里都不能去。”
“可以。”林知夏说,“但我有两个要求。第一,陈九不能死。他活着,对我有用。第二,我要见一个人。”
“谁?”
“太监总管。”
赵崇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见他做什么?”
“我要问他一个问题。”林知夏说,“关于我父亲的事。”
赵崇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帮你约见他。但他见不见你,是他的事。”
“谢大人。”
林知夏转身要走。
“林知夏。”赵崇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真的不怕我吗?”
林知夏侧过头,露出一丝笑意。
“怕。但我更怕死。”
她走出书房,回到了那间厢房。
陈九还站在院子里,看到她回来,脸上的惊恐还没散去。
“林姑娘,你和赵大人说了什么?”
“说了怎么让你活着。”
陈九愣住了。
“你……你救了我?”
“不是救你。”林知夏推开门,“是觉得你还有用。”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陈九站在门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夜深了。
林知夏坐在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真正抄录的名单。
不是给赵崇的那份。
而是师父名册的完整抄本,一字不落。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烛火烧掉了。
灰烬落在桌上,她用手指把它们拢成一堆,看着它们慢慢变冷。
赵崇以为她手里只有七个名字。
沈渡以为她已经无路可走。
皇帝以为她只是一颗棋子。
他们都错了。
她手里有整个梅花组织的名单——三百一十七个人,从上到下,从京城到地方,从官员到百姓。
她手里还有赵崇这些年做过的所有肮脏事的记录——师父用命换来的,沈渡用血换来的,她自己用伪证换来的。
她手里甚至还有皇帝的秘密——三十年前那桩谋反案的真相,以及皇帝为什么害怕这个真相被揭穿。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足够让京城天翻地覆。
但她一件都不会拿出来。
不是不敢。
是时候未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还有十二天,就是月圆之夜。
她想起父亲信里的话——“你必须在月圆之夜前做出选择:留在这里,还是回家。”
回家。
回到那个有法医实验室、有微信、有咖啡、有暖气的世界。
回到那个她可以只说真话、不用跪任何人、不用写任何伪证的世界。
她想回去吗?
想。
但她能回去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解剖过几十具尸体,写过上百份验状,签过无数个名字。
这双手,帮赵崇做过伪证,帮沈渡杀过人,帮皇帝掩盖过真相。
这双手,已经不干净了。
她就算回去了,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
窗外有风吹过,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房间里陷入黑暗。
她没有点灯,就那样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她还醒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因为她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死人。
阿檀、师父、刘家的七口人、被灭口的三个证人、还有那些她写了“意外身亡”的无辜者。
他们站在她的梦里,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用那种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失望。
失望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林知夏闭上眼睛。
“对不起。”她说,“我会还你们公道的。”
“但不是现在。”
她睁开眼,关上窗,回到床上,和衣躺下。
明天,她还要去见太监总管。
明天,她还要继续演戏。
明天,她还要活着。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看到那些死人。
她看到的是自己——十六岁的自己,刚穿越过来,站在停尸房里,对着一具尸体说:“死者不会说谎,你们才会。”
那个女孩真勇敢。
那个女孩真干净。
那个女孩已经死了。
死在师父被杖毙的那天。
死在阿檀被赐死的那天。
死在她写下第一份伪证的那天。
林知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
她已经不会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