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天寒,骊山的雪积了三寸厚。唐玄宗的车驾从华清宫启程回长安时,漫天飞雪正纷纷扬扬,将仪仗的旌旗染成一片素白。
华清宫坐落于骊山脚下,背山面渭,楼台殿阁随山势起伏,绵延数里。每年十月,玄宗都要携贵妃到此游幸,泡温泉,赏红叶,避寒过冬,待到岁末才摆驾回京。今年也不例外,只是队伍中多了一个人——太子李亨。
回宫之后,李亨来不及换下沾了雪屑的朝服,便在东宫召集了空空儿和精精儿。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将窗外的寒气挡在门外。李亨坐在上首,双手拢在袖中,神色间带着几分旅途的倦意,眼神却清明。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他缓缓开口,“安禄山也快到了。你们有什么看法?”
空空儿站在左侧,闻言微微欠身,语气干脆利落。
“既然他敢来,那就让他有来无回。”
李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吟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暗杀?”
空空儿没有否认。在他眼中,安禄山拥兵自重,早已是悬在大唐头顶的一把刀。既然刀自己送到了眼前,没有不拔的道理。
精精儿抱剑立在右侧,面色平静如水,闻言摇了摇头。
“只怕没那么简单。”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安禄山在朝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他能应召而来,必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若轻举妄动,反会授人以柄。”
空空儿皱了皱眉。
“那依四师兄之见,该当如何?”
精精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殿外,廊下悬着的冰凌正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冰花。
“此事本是杨国忠一手策划的。”他终于开口,“他费尽心思逼安禄山进京,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我们不妨先看看杨国忠怎么出手,再见机行事。”
李亨听了,微微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精精儿说得有理。”他顿了顿,“父皇对安禄山的态度,如今还不好说。若父皇已对安禄山起了疑心,本太子便可顺势进言,罢免他的兵权。若父皇仍旧宠信于他——”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殿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李亨向来如此。他很少先亮出自己的底牌,总是先听旁人的看法,在心里过一遍,再将自己的主意不紧不慢地拿出来。这道行事习惯,是他在太子位上如履薄冰多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长安城的屋脊覆上了一层新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岁末的长安城,比平日里更热闹了几分。
朱雀大街上,驼铃声声,马蹄沓沓,各色面孔的使节从四面八方涌入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市。
他们穿着各自国家的服饰,说着彼此听不懂的语言,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皇城。
新年贺典将至,远道而来的不仅是藩属国的朝贡使臣,还有许多并不在大唐册封之列的国家,也派来了使节,载着本国的珍奇异产,千里迢迢地赶来。
大食的香料、吐蕃的良马、日本的黄金……一箱箱、一车车,被使团护送着,穿过城门,驶入鸿胪寺的馆舍。
这便是朝贡贸易。名义上是臣服,骨子里却是生意。藩属国献上贡品,大唐回赐以丝绸、瓷器、茶叶,一来一往,互通有无。而那些并非藩属的国家,同样乐此不疲,只因大唐的回赐远比他们的贡品丰厚。
在这些使团中,有一支格外引人注目——日本国的遣唐使。
他们的装束与唐人有几分相似,却又处处透着不同;他们操着生硬的汉话,却一本正经地研读着大唐的典籍。日本与大唐的渊源,说来话长。一百多年前的白村江海战,至今仍是两国间一道不易愈合的伤疤。
那时朝鲜半岛上三国鼎立——高句丽、新罗、百济。
高句丽与百济结盟,欲瓜分新罗,新罗遣使向大唐求援。大唐兵分两路:陆路直取高句丽,海路从城山渡海,进攻百济。百济向日本求救,日本倾举国之兵,派出一千余艘战船、四万余人驰援。
大唐只出了一百七十艘战船,一万余兵。
结果几乎是一边倒。日本水师几乎全军覆没,白村江口的海水被鲜血染红。战后,日本天智天皇痛定思痛,清醒地意识到一个事实——日本与大唐的差距,至少有一千年。
从那以后,日本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对外政策。在白村江之战前,他们已派出过四次遣唐使;战后的几十年里,频率骤增,规模更大,态度更恭。他们不只是来朝贡,更是来学习——学习大唐的政治、经济、典章制度,全方位地、如饥似渴地。
大唐的目光,却始终向西。
“丝绸之路”才是帝国的命脉。将那条通往西域的商路牢牢握在手中,比什么都重要。至于东方那座鸟都不生蛋的岛国,只要不在边境生事,大唐也懒得过问。
于是,一批又一批的遣唐使,渡海而来,满载而归。他们把大唐的律令、历法、文字、建筑、佛教,甚至茶道和围棋,一点一点搬回日本,融进自己的血脉。
而那些使臣,此刻正站在鸿胪寺的客馆里,朝东方——皇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着叩拜之礼。他们不知道,在这座庞大帝国的背后,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暴风雨,正在长安城的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