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站在高台边上,脚下的金属板有点烫。他没有低头看,只看着远处那道光慢慢靠近。鸿钧从光里走出来,身影比以前淡了一些,像是旧了的影子。
“你来了。”陆离说。
“我得来。”鸿钧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到,“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阿箐拄着竹杖站在前排,手心全是汗。她看不见人,但她能感觉到规则的变化。那种以前一直压着她的感觉已经没了,但还有些残留,时不时刺她一下。
云婉儿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别紧张,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阿箐咬牙,“可我还是怕……怕这又是一场梦。”
“不是梦。”云婉儿小声说,“你看不见,但我看得见——那些投票的人,他们的名字正在星图上亮起来。一个接一个,没停。”
鸿钧在台上停下脚步。他没穿白袍,换了一件灰色的衣服,袖口有点破,像老时候读书人穿的那种。
“第一件事。”他说,眼睛扫过下面的人群,语气很认真,“我加三条新规定。”
有人小声嘀咕:“加规定?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以后还能改主意?”有人问,声音里带着希望。
“是。”鸿钧点头,“人会变,世界也会变。今天选安稳的,十年后可能想看真相;今天要自由的,也可能回头想要安全。选择不该只一次。”
下面开始议论起来,有人高兴地说:“太好了,以后还能反悔。”
“第二,”鸿钧继续说,“设一个缓冲区,占总面积的百分之十。从原来的两个区域各划出百分之五的土地、资源和人。由新的文明议会管,用来交流、试错、商量问题。”
陆离皱眉,大声问:“你是主动让出来的?”
“不是让。”鸿钧看着他,“是还。这个世界不该由一个人说了算。”
下面有人喊:“鸿钧大人,您真英明!”
第三条说完,全场安静了几秒。
“第三,”鸿钧说,“我辞去‘道网管理员’的职位。从今天起,我只做‘宇宙档案员’。我的任务有三个:记录所有历史,保管危险技术资料,还有——”他顿了顿,“作为最后保险,在极端情况下才能出手。只有三次机会,而且必须议会七成以上同意才能启动。”
下面炸开了。
“你是说……你要交出全部权力?”
“我守得太久了。”鸿钧声音低了些,“我以为我在保护大家,其实是我替他们做了决定。现在我不想再这样了。”
他看向陆离:“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走。”
陆离没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胜利,而是责任。以后没人可以推卸,也没规矩可以当借口。
“议长人选。”鸿钧突然提高声音,“我提名陆离,做第一任文明议会议长。”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陆离猛地抬头:“我不接受。”
“你配得上这个位置。”鸿钧说。
“我不是来当官的。”陆离声音硬,“我是来拆墙的。”
“那你更该留下。”鸿钧看着他,“因为你最清楚墙是怎么建起来的。也因为你——”他顿了顿,“你需要看着我有没有越界。我要你在我走偏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就是监督。”
陆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可以当议长,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只做一届,一百年就换人。不管谁推我,到期就得走。”
鸿钧点头:“行。”
“第二。”陆离抬起手,掌心向上,“把我的寿命监管权交给议会。每次用能力消耗寿命,必须有三个人以上签字确认。不然权限自动冻结。”
云婉儿吸了口气。
阿箐的手抖了一下。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
“我没疯。”陆离没回头,“我只是不想变成下一个他。”
鸿钧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答应。”
台中央的光门打开,一个大石匣浮了出来。上面刻满符文,一层叠一层,像是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这是什么?”有人问。
“道网的全部历史。”鸿钧伸手摸过石匣,“从最早开始,每一次干预,每一次删除,每一次说‘为了你好’的决定,全在里面。包括我亲手抹掉的名字,和那些我觉得不该存在的想法。”
他把石匣推向议会席:“交给你们。公开存放,谁都能看。如果将来有人问我做过什么——让他们自己去看。”
云婉儿走上前,检查周围的情况。她眉头一跳,立刻从戒指里拿出一块符牌贴在地上。
“怎么了?”陆离问。
“还有规则反噬。”她说,“刚才有个外族代表突然抽搐,差点晕倒。这里还不稳。”
她双手结印,一层光罩住整个高台。
“临时稳定场启动。”她说,“能撑三个时辰。”
鸿钧看她一眼:“谢谢。”
“不用谢。”云婉儿淡淡说,“我不想让第一次大会变成乱子。”
石匣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议会代表们围上来检查封印。确认没问题后,一个老人举起手:“我们接收档案,并保证放进公共数据库,永远开放。”
鸿钧点头,退后一步。
“那么。”他说,“我的事做完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陆离叫住他。
鸿钧停下,没回头。
“你以后去哪儿?”
“找个安静地方。”他说,“喝茶,看书,写点东西。等你们需要我的时候,再来找我。”
“你会来吗?”
“只要你们按规矩来。”他笑了笑,“我就还在。”
说完,他的身影变淡,最后消失在光里。
下面开始吵起来。有人欢呼,有人怀疑,有人只是站着不动。新时代开始了,但他们还不知道该怎么活在这个没有命令的世界里。
陆离走到议会席前,拿起那份任命书。纸很轻,但他觉得重。
“真要签?”云婉儿站到他旁边。
“不签不行。”他说,“总得有人先走出第一步。”
“可你刚才说的话……”她犹豫了一下,“真的愿意把自己锁住?”
“不是锁住。”陆离看着纸上字,“是把钥匙给别人。这样我才不会忘了自己是谁。”
阿箐慢慢走上来,竹杖敲着地,一声一声。
“你知道刚才鸿钧说话时,我听见了什么吗?”她低声说。
“什么?”
“他的心跳慢了半拍。”她说,“不是机器的误差,是……像人一样的迟疑。”
陆离抬起头。
“你是说,他真的放下了?”
“我不知道。”阿箐摇头,“但至少,他在学。”
云婉儿接过文件,看了一遍,忽然说:“缓冲区管理中心选哪里?”
“还没定。”陆离说,“等议会讨论。”
“我觉得……”她顿了顿,“就在南七城吧。那里烧过宣讲团,也救过人。是个起点。”
陆离想了想,点头:“行。”
他拿起笔,蘸墨,在文件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写完,整片星空闪了一下。
像是旧时代彻底断开的声音。
议会成员开始分工。有人联系原住区,有人对接试点区,AI派了观察员旁听,妖族提出要建文化共存委员会。
大家都在动,但不乱。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忙。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你还撑得住?”云婉儿问。
“还能撑。”他说,“至少这一百年。”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笑,“我去种田。听说北星带有块荒地,没人管。”
阿箐靠在柱子边,忽然说:“你骗人。”
“嗯?”
“你想走,但你不会真走。”她说,“你会一直看着,直到一切都稳了为止。”
陆离没否认。
他抬头看天。
那里曾经全是锁链,现在只剩星星。
“我不是不信他们。”他说,“我是怕我走得早了,火灭了没人点。”
云婉儿叹气:“那你就好好活着。别再烧记忆,也别再耗命。我们受够了。”
“我尽量。”他说。
这时,一名信使跑来:“首任议长,有紧急提案,请您定议事顺序。”
陆离接过玉简,看了一眼。
第一条:建议建立跨阵营子女教育共通体系。
第二条:申请开放第一批真实信息库,限自然科学类。
第三条:提议设立“认知适应期”,允许人在十五年内逐步了解更多信息。
他提笔,在每条后面画了个圈。
“通过。”他说,“按程序办。”
信使离开后,云婉儿问:“你觉得他们能用好这些权利吗?”
“我不知道。”陆离望着远方,“但至少,他们现在有权犯错了。”
阿箐忽然抬手,摸了摸额头。
“怎么了?”陆离问。
“有点晕。”她说,“可能是刚才稳定场反冲……”
话没说完,她身子一晃。
陆离一把扶住她。
“没事。”她喘了口气,“就是……好像听见了一声钟响。”
“什么钟?”
“不知道。”她皱眉,“很远,像是从白洞方向传来的……叮的一声。”
白洞那边一片死寂,时间都像停了。可那一声“叮”,却像刀一样扎进陆离脑子里。他睁大眼盯着那片虚空,仿佛要看穿什么。那声音一直在他脑中回荡,好像预示着什么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