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知夏把假名单又检查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名字都经过精心编排。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是她在法医学院学到的第一课:完美的谎言,要建立在九句真话之上。
赵崇拿到这份名单,不会怀疑。因为里面的大部分名字都是真的,只有最关键的那几个被替换了。
她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推门出去。
陈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要下雨了。”他说。
林知夏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整个京城罩住。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巷子,到了赵府后门。
赵崇的管家已经在等了,看到林知夏,恭敬地行了个礼。
“林姑娘,大人等您很久了。”
“带路。”
管家推开后门,引她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到了一间偏厅。
赵崇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旁边站着两个便衣侍卫。
“林姑娘来了。”他放下茶盏,笑了笑,“三天之约,你还挺准时。”
“大人给的时间,民女不敢耽误。”
“坐下说话。”
林知夏在客位坐下,陈九站在她身后。
赵崇看了陈九一眼,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这个人,就是你说的那个?”
“对。”林知夏说,“他叫陈九,是我信任的人。”
赵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林知夏从袖子里取出那份名单,递给赵崇,“所有和盐税案有关的人,都在上面了。”
赵崇接过名单,展开看了起来。
他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接着又皱了起来。
“张德茂?”他抬头看着林知夏,“你确定他是梅花组织的人?”
“确定。”林知夏说,“他的左肩有梅花烙印,我亲眼看到的。”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他府上死了一个小妾,我去验的尸。脱衣检查的时候,看到的。”
赵崇沉默了几秒,又低头看名单。
“李王氏?”
“绣娘案的第三个死者。她的手腕上有烙印,是在验尸的时候发现的。”
“赵崇?”他念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笑了一下,“我也在名单上?”
“名册上确实有大人的名字。”林知夏面不改色,“但大人没有烙印,说明大人不是正式成员,只是被利用的外围棋子。”
赵崇的笑容消失了。
“谁利用我?”
“梅花组织的幕后操控者。”林知夏说,“也就是先知。”
赵崇的眼睛眯了起来。
“先知是谁?”
“我不知道。”林知夏摇头,“我只知道这个人宫里有人,而且地位不低。”
赵崇靠在椅背上,盯着林知夏看了很久。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大人可以去查。”林知夏说,“名单上的每一个人,大人都有办法核实。如果我撒谎,大人随时可以杀了我。”
赵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好。”他说,“我信你一次。”
他把名单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但如果让我发现你骗我——”
“大人放心。”林知夏说,“我不敢。”
赵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林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合作吗?”
“因为大人需要我。”
“不。”赵崇摇头,“因为你跟我是一样的人。”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意思?”
“我们都是棋子。”赵崇说,“但我跟你不一样的是,我知道自己是棋子,所以我拼命想变成下棋的人。你呢?你知道自己是棋子吗?”
林知夏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赵崇笑了,“你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你也在被人利用。沈渡利用你,梅花组织利用你,就连你那个陈九——你以为他真的对你忠心?”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颤抖。
“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跟我合作,是最好的选择。”赵崇说,“因为我至少不会骗你。我利用你,我会告诉你我在利用你。不像有些人,利用你还说是为你好。”
他转身走回主位,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行了,你走吧。名单我先收着,等我核实完了,再找你。”
林知夏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林姑娘。”
她停住。
“你知道沈渡为什么不敢选你吗?”赵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因为他心里清楚,他配不上你。”
林知夏没有回头。
“大人多虑了。民女和沈大人,没有那层关系。”
“是吗?”赵崇笑了,“那就当我多虑了吧。”
她推门出去。
陈九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两人出了赵府后门,走了很远,陈九才开口。
“林姑娘,你觉得赵崇会信吗?”
“会。”林知夏说,“因为他想信。”
“什么意思?”
“人在想要相信一件事的时候,会自己找证据证明它是对的。”林知夏说,“赵崇早就想除掉梅花组织,我给他的名单,正好给了他动手的理由。”
陈九沉默了几秒。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林知夏说,“等赵崇动手,等梅花组织反击,等他们两败俱伤。”
“然后呢?”
“然后——”林知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九,“然后我就自由了。”
陈九的眼神闪了一下。
“自由?”
“对。”林知夏说,“不用被人利用,不用被人当棋子,不用每天担心被杀。自由。”
陈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吧。”林知夏转身,继续往前走,“回停尸房。”
两人刚走到停尸房门口,就看到了一个人。
沈渡。
他站在门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又来了?”林知夏问。
“出事了。”沈渡把信递给她,“赵崇今晚动手。”
林知夏接过信,展开一看。
是赵崇写给大理寺的密令,上面列了七个名字——全是从她给的名单上抄下来的。
“今晚抓捕?”林知夏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快?”
“他等不及了。”沈渡说,“怕夜长梦多。”
林知夏把信还给沈渡。
“跟我有什么关系?”
“名单上的七个人里,有一个是你认识的人。”
“谁?”
“陈九。”
林知夏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陈九。
陈九的脸色惨白。
“林姑娘,我——”
“闭嘴。”林知夏打断他,然后看向沈渡,“赵崇为什么要抓陈九?”
“因为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沈渡说,“你不是把梅花组织成员的名单给赵崇了吗?陈九的名字,就在上面。”
林知夏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确实在假名单上写了陈九的名字——因为陈九本来就是梅花组织的人。但她以为赵崇不会动他,毕竟陈九是她的人。
她错了。
赵崇动她的人,是想试探她。
如果她拦着,说明她心虚,名单是假的。
如果她不拦,说明她真的把陈九当棋子,随时可以牺牲。
“赵崇这个老狐狸。”她咬了咬牙。
“你打算怎么办?”沈渡问。
林知夏看了看陈九,又看了看沈渡。
她忽然笑了。
“让他抓。”
“什么?”陈九的脸色更白了,“林姑娘,你不能——”
“你放心。”林知夏说,“你不会有事。”
她走到陈九面前,压低声音。
“到了大理寺,你就说你是梅花组织的人,但你是卧底。你是沈渡派去梅花组织的卧底。”
陈九愣住了。
“沈大人?”
“对。”林知夏说,“赵崇最想抓的人不是我,是沈渡。如果你能帮他指认沈渡,他会把你当宝贝供着。”
“可是——”
“没有可是。”林知夏打断他,“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她转身看向沈渡。
“你同意吗?”
沈渡沉默了很久。
“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你本来就是火坑里的人。”林知夏说,“我只是帮你点了一把火。”
沈渡苦笑。
“好。我同意。”
“那就这么定了。”林知夏说,“陈九,你去大理寺,指认沈渡是梅花组织的幕后主使。”
陈九的嘴唇在发抖。
“林姑娘,你这是在赌。”
“我一直在赌。”林知夏说,“输了大不了死,赢了就能活。”
她拍了拍陈九的肩膀。
“去吧。”
陈九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知夏。”
“嗯?”
“你变了。”
林知夏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变成什么样了?”
“变得像我一样。”沈渡说,“冷血、自私、不择手段。”
林知夏笑了。
“那不是你教我的吗?”
她推开停尸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沈渡在外面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教你。是你自己学会的。”
林知夏站在黑暗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沈渡说得对。
她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阿檀死的那天?从师父死的那天?还是从她第一次做伪证的那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验尸的法医了。
她是一个会利用人、会算计人、会牺牲人的棋手。
和赵崇一样,和沈渡一样,和太监总管一样。
她终于变成了他们。
林知夏睁开眼,走到桌前,点燃油灯。
她摊开一张新纸,写下两个字。
“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