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满从裂缝里挤回来的时候，左颚正守在通道口，上颚半张着，一副随时准备扑咬的架势。看见杜满的触角从黑暗中探出来，它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一下。
杜满从它身边走过，触角轻轻碰了碰它的头壳。那组信息素的意思是：没事。左颚没有回应，但跟上了他的步伐。
回到主巢后，杜满需要把裂缝另一边的情况告诉整个巢穴。但他面临一个问题——他的信息素词汇量不够。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房子”“人”“戴夫”这些概念。他想了想，释放了一组信号：上面有危险。不是蜘蛛，不是蚂蚁，是一种更大的、会发出声音的东西。
兵蚁们的触角齐刷刷竖了起来。左颚第一个回应：我们见过。那个巨大的东西往我们家里扔过东西。第一次是木头，第二次是那种白色的、会动的小东西。
杜满从描述中拼凑出了画面——那是某种昆虫的幼虫。戴夫在喂它们。这个认知让杜满心里一沉。戴夫不是随手把他扔进来的。他在经营这个巢穴，做某种实验。而杜满，一个特别喜欢白蚁的男孩，被他变成兵蚁扔了进来——这不是随机的，是故意的。
但现在不是分析动机的时候。这个王国正在挨饿。三十九个食物采集点只剩下二十一个还在产出。工蚁们每天回来得更晚，带回来的食物却越来越少。负责喂养蚁后的那几只工蚁已经好几天没有正常进食了，它们把仅有的食物都反刍给了蚁后和幼蚁。木质浆液的储备量只剩下正常水平的三分之一。
这个王国在慢慢地、安静地走向崩溃。
杜满在一面巢壁前停下来，用前足敲了敲。这面墙外面是泥土，泥土外面是南面——兵蚁们提供的地图上，这是一片空白，没有人去过那里。杜满释放了一组信号：我要往南走。谁跟我去？
左颚第一个站了出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最后十二只兵蚁排成一列纵队，跟在杜满身后。他没有带太多兵蚁，需要留下足够的兵力保护蚁后。
南面的通道比主通道窄得多，巢壁粗糙，信息素的痕迹淡到几乎消失。杜满走在最前面，触角像两根雷达一样左右摆动。他在空气中捕捉到了水的味道——不是白蚁需要的那种湿度，而是真正的、流动的水。越往前走，味道越浓。然后他闻到了木头。新鲜的、干燥的、保存完好的木头。身后兵蚁们的信息素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通道尽头是一堵墙。不是泥土，不是木头，而是一种坚硬光滑的材料。杜满用上颚敲了敲——塑料。他沿着墙壁找到一条缝隙，把头探进去，整个人定住了。
另一边是一个巨大的储藏室。干燥、明亮，堆满了东西。木制家具、纸箱，还有大量未经处理的木头——木梁、木桌、木椅、木门。对白蚁来说，这不是一个储藏室，这是一个自助餐厅。
杜满把身体抽回来，转向身后的兵蚁们。他释放了一组同时包含兴奋和警告的信号。兴奋是因为食物，警告是因为那里面有浓烈的人类气味，很新鲜，说明有人类在使用那个空间。如果现在大规模进入，很可能会被发现、被清理、被杀死。
他们需要一个计划。杜满用信息素在空气中勾勒出那个空间的轮廓：天黑之后，兵蚁先进去检查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危险后，工蚁再进去搬运。如果那个人类回来，谁发现了就发出警报。最靠近人类活动的位置，由他自己来守。
左颚走上来，触角在杜满的头壳上重重敲了一下。那组信息素的意思是：我和你一起去。
当天夜里，杜满带着左颚和另外五只兵蚁钻过了那道缝隙，进入了储藏室。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银灰色。木梁悬在头顶，像一座巨大的桥。木桌的四条腿像四棵参天大树。杜满把兵蚁们分散到各个方向检查，他自己沿着木桌腿往上爬，一直爬到桌面边缘。站在上面，整个储藏室一览无余。他看到一扇门，门缝下面透出微弱的光。戴夫可能就在那扇门后面。
杜满把目光收回来，触角在空中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之后，释放了信号给留在巢穴里的工蚁：可以过来了。
第一批工蚁从缝隙里涌出来的时候，杜满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看着自己的工蚁安全地到达食物源，开始有条不紊地切割、嚼碎、装填、返回，那种感觉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工蚁们的效率惊人。每一只工蚁的嗉囊都能装下相当于自身体重一半的食物。它们满载而归，沿着来时的路排成一条长队，像一条棕色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流回巢穴。
杜满站在桌面边缘，俯瞰着这一切。左颚在他身边，触角微微摆动着。
就在这时，杜满的触角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声音。不是白蚁的声音，不是风吹窗户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从门后面传过来。
杜满的上颚瞬间张开。他用最快的速度释放了一组警报信号：撤退。现在。
工蚁们的队形在三秒钟内完成了反转。队伍最尾部的工蚁变成了头部，它们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撤离。左颚带着五只兵蚁冲向缝隙，在工蚁撤退的路线上建立起一道防线。
杜满没有走。他站在桌面上，面对那扇门，上颚张开到最大角度，六条腿稳稳抓住桌面。门缝下面的光在变化——有人在移动。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一只鞋，然后是一个人完整的轮廓，站在门口。
月光照不到那个人的脸。但杜满认得他的气味，认得他走路的方式。戴夫。
戴夫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这个被他变成白蚁的男孩。没有人说话。杜满说不出人话，戴夫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戴夫转过身，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了。
杜满站在桌面上，上颚缓缓合上。他的六条腿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信息素过量分泌导致的生理反应。他的身体还在喊：危险，危险，危险。
左颚回到了他身边。它的触角碰了碰杜满的触角，释放了一组很轻很柔的信息素。那组信号翻译过来大概是：他走了。你还在。我们都还在。
杜满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身体，跟着左颚走向那道缝隙。他是最后一个回到巢穴的。
蚁后的信息素从主巢深处传来，比之前更弱了，但还在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杜满在角落的凹陷里蜷缩进去，闭上了复眼。他在想戴夫的眼神——那三秒钟里，戴夫到底在看什么？是看一只白蚁，还是在看一个叫杜满的十二岁男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戴夫没有踩死他，没有喷杀虫剂，甚至没有走进储藏室。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看了杜满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那不是无视，那是回应，只是杜满还读不懂那个回应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