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停尸房已经是傍晚。
林知夏推开门,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印记,只有一行字:“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她拿起信纸,凑近闻了闻。
龙涎香。
这种香料只有宫里才用。
“先知。”她轻声说。
太监总管知道了她和赵崇的谈话,而且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意味着望江楼里有他的人,或者陈九已经报信了。
她点燃油灯,把信纸烧成灰烬。
灰烬飘散在空气中,像那些死在她刀下的冤魂。
她坐在桌前,摊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字。
不是验状,是一份名单。
她穿越以来,所有接触过的死者、凶手、证人、官员——每一个和梅花组织有关联的人。
师父的名册她只翻过一次,但里面的内容她全都记住了。
这是她做法医时养成的习惯——过目不忘。
“张德茂,户部侍郎,梅花印记在左肩。”
“李王氏,绣娘,梅花印记在手腕。”
“赵崇,大理寺卿,无印记,但名册上有名字。”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像在誊写死亡判决书。
写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三长两短——陈九。
“进来。”
陈九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林姑娘,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点。”
“放那儿吧。”林知夏头也没抬,继续写字。
陈九把食盒放在桌上,余光扫了一眼她写的东西。
“这是什么?”
“名单。”林知夏说,“所有和盐税案有关的人。”
陈九的眼神闪了一下。
“写这个做什么?”
“赵崇要的。”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三天之后,要我把所有知道的名字都告诉他。”
陈九沉默了几秒。
“你真打算跟他合作?”
“不然呢?”林知夏反问,“跟你合作?”
陈九的脸僵了一下。
“林姑娘,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林知夏打断他,“你对我是真心的,但你对赵崇也是真心的,对沈渡也是真心的。你到底对谁真心?”
陈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行了,我不怪你。”林知夏低下头,继续写字,“在这个世道,谁都身不由己。”
陈九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一样。
“林姑娘,我——”
“你走吧。”林知夏说,“我要写的东西太多了,没时间陪你聊天。”
陈九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林知夏停下笔,抬头看着门板。
她的眼神很冷。
“身不由己?”她自言自语,“陈九,你不是身不由己,你是心甘情愿。”
她继续写名单。
但这次,她写的不是真名单。
是假的。
她把师父名册上的名字重新排列组合,把无辜的人写进去,把真正的组织成员隐去。
赵崇拿到这份名单,会抓错人。
而真正的梅花组织成员会因此警觉,开始清理门户。
到时候,狗咬狗,她只需要看戏。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又停下来了。
“先知。”她写下这两个字,然后划掉。
不能写。
写了,赵崇会查,查到了,她就失去了最后的筹码。
她需要先知活着,需要他在赵崇和她之间制造平衡。
只有两股势力互相制衡,她才有生存空间。
她放下笔,把写好的名单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这次不是三长两短,是两长一短。
沈渡。
“进来。”
沈渡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
“你见了赵崇?”
“见了。”
“你疯了?”
“我没疯。”林知夏说,“我只是在做你不敢做的事。”
沈渡攥紧了拳头。
“你知道赵崇是什么人吗?”
“知道。”林知夏说,“他是坏人。但你告诉我,这世上有好人吗?”
沈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林知夏看着他,“你是好人吗?你利用我查盐税案,利用我当诱饵,利用我对付赵崇。你是好人吗?”
沈渡的眼神暗了下来。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知夏笑了,“沈渡,你知道我最讨厌哪句话吗?就是‘为你好’。”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为我好,就别骗我。为我好,就别瞒着我。为我好,就别把我当棋子。”
沈渡看着她,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知夏,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你就别怪我跟赵崇合作。”林知夏说,“你不告诉我真相,我就去找愿意告诉我的人。”
沈渡深吸一口气。
“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林知夏说,“梅花组织、先知、我父亲的死、皇帝的秘密——一切。”
沈渡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告诉你。”
他在桌边坐下,端起林知夏喝过的茶杯,把凉茶一饮而尽。
“梅花组织是你父亲创立的。”
“我知道。”
“但你知道他为什么创立吗?”
“推翻暴政。”
“不。”沈渡摇头,“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谁?”
“前朝太子。”
林知夏的瞳孔一缩。
“你父亲是前朝太子的伴读,从小一起长大。”沈渡说,“前朝覆灭的那天,太子被当今皇帝亲手斩杀。你父亲看着最好的朋友死在面前,发誓要为太子报仇。”
“所以他创立了梅花组织。”
“对。”沈渡说,“但他不是想复辟前朝,他是想杀了皇帝,为太子报仇。”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他为什么会被通缉?”
“因为他失败了。”沈渡说,“他刺杀皇帝的行动败露,被迫逃亡。临走前,他把梅花组织交给了最信任的人——太监总管。”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先知就是太监总管。”
“你知道?”
“猜到了。”林知夏说,“继续说。”
“太监总管接手后,改变了组织的宗旨。从‘刺杀皇帝’变成了‘推翻皇权、恢复前朝’。他开始培养势力,在宫里安插眼线,在朝中收买官员。”
“而我父亲,成了他的绊脚石。”
“对。”沈渡说,“你父亲只想杀皇帝,不想复辟前朝。他和太监总管决裂了。太监总管为了灭口,向皇帝告密,说你父亲要谋反。”
“皇帝信了?”
“皇帝本来就怀疑你父亲。”沈渡说,“因为梅花组织的势力太大了。皇帝正好借这个机会,铲除你父亲和他的同党。”
林知夏闭上眼睛。
她终于明白了。
父亲的死,不是因为谋反。
是因为他不肯同流合污。
“那沈渡呢?”她睁开眼,“你在这中间是什么角色?”
沈渡沉默了。
“你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林知夏替他说了,“太监总管找到你,想利用你的身份复辟前朝。你答应了,因为他能帮你报仇——报你母亲被当今皇帝害死的仇。”
沈渡的脸色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过你的底细。”林知夏说,“刑部最年轻的侍郎,寒门出身,科举状元——这些履历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沈渡苦笑。
“你果然聪明。”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是真心,还是利用?”
沈渡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一开始是利用。”他说,“我需要你的能力查盐税案,需要你当诱饵引赵崇出手。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发现,你比我勇敢。”沈渡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敢做我不敢做的事,敢说我不敢说的话。你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
林知夏没有说话。
“我告诉过你,我后悔的事情太多了。”沈渡站起来,“不差这一件。”
他转身要走。
“沈渡。”
他停住。
“如果我让你选,选我还是选复辟,你选哪个?”
沈渡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他说,“你别让我选。”
他推门出去了。
林知夏站在空荡荡的停尸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忽然很想笑。
沈渡说“别让我选”,其实是已经选了。
他选的是复辟。
从始至终,他选的都不是她。
她走到桌前,把那份假名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既然你选了复辟,那我就选我自己。”
她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
三天之后,赵崇会拿到这份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