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罪有应得，无期判决
宣判后的第三天，傅惊寒被从看守所提了出来。
早上六点，走廊的灯还没全亮，只有几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特警打开铁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裂缝。
“傅惊寒，出来。”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墙是水泥的，很凉。
特警给他戴上手铐，又加了一道脚镣，比之前更重。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拖着一条铁尾巴。
他走到门口，阳光刺眼。三天没见太阳了，眼睛受不了，他眯着眼，低下头。
押送车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还是那辆黑色的面包车，窗户还是黑的。他上了车，车里坐着两个特警，一左一右夹着他。
“去哪？”他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
车子发动了，驶出看守所的大门。他从黑窗户的缝隙里往外看，能看到路边有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
他不知道要去哪。上诉期还没过，他也没上诉。按说应该还在看守所待着，等判决生效，再送到监狱去。
但今天提他了，很急。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面。他抬头看了一眼，楼顶上挂着国徽，门口有武警站岗。
不是法院，是公安部。
他被带进大楼，经过安检门，经过长长的走廊，最后被送进一间会议室。会议室很大，中间一张长桌，对面坐着七八个人。有穿警服的，有穿西服的，还有两个穿军装的。
许清禾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一摞文件。
傅惊寒被带到桌子的一头，特警让他坐下。手铐没摘，他只能用两只手一起搬椅子，费了好大劲才坐下。
一个穿西服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傅惊寒，我是公安部经侦局局长。今天找你来，是有几件事要问你。”
傅惊寒点点头。
“第一件事，你供述的四十七个账户，我们追回了三十九个。还有八个账户，里面的钱已经被转走了。你知道转到哪去了吗？”
傅惊寒想了想，“知道。”
“说。”
“有四个转到了数字货币交易所，用的是混币器，查起来很难。另外四个，转到了缅甸的一个地下钱庄，那个钱庄的老板姓吴，跟我合作过两次。”
局长看了许清禾一眼，许清禾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缅甸那个钱庄，具体位置在哪？”
“在妙瓦底， KK园区里面。老板姓吴，外号老吴，福建人。他那边专门做洗钱，速度快，抽水百分之十五。”
局长点点头，“第二件事，你的神数平台，除了你和林技术，还有没有其他技术人员参与？”
“有三个。一个在越南，一个在菲律宾，一个在马来西亚。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为只是普通的软件外包。我给他们的是拆分后的代码，每个人只做一部分，拼起来才是完整的平台。”
“名字，地址，联系方式。”
傅惊寒把三个人的信息说了一遍。名字、国籍、电话号码、常用的即时通讯账号，每一个都说得很清楚。
局长又看了许清禾一眼，许清禾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她应该是去联系国际刑警了。
“第三件事，”局长说，“你在帕劳被抓之前，是不是给一个叫老金的账户转过一笔钱？”
傅惊寒愣了一下，“你们怎么知道老金？”
“你不用管我们怎么知道的。你就说，转了多少，为什么转。”
傅惊寒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他看着桌子上的木纹，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转了五百万美元。”他终于开口了，“老金是帮我做整容手术的人。他是韩国的整形医生，在首尔江南区开了一家诊所。他不只是做手术，他还帮人做新身份。护照、身份证、驾照，全套的，都能办。”
“他给你办了哪几个国家的？”
“三个。菲律宾的，马来西亚的，还有一个太平洋岛国的。”
“护照呢？”
“在帕劳的酒店里。你们应该搜到了。”
局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看了一眼，“我们确实搜到了。但只有两本，菲律宾和太平洋岛国的。马来西亚的那本呢？”
傅惊寒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铐在一起的双手。
“马来西亚的那本，我寄走了。”
“寄给谁？”
“一个朋友。我让他帮我保管。”
“名字。”
傅惊寒咬了一下嘴唇，“张伟。”
局长皱了一下眉头，“张伟？就是那个举报你的人？”
“是。我让他帮我保管，等我安顿下来再寄给我。但他举报了我，那本护照应该还在他手里。”
局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查一下张伟，他手里可能有一本马来西亚护照。马上核实。”
挂了电话，他看着傅惊寒，“还有没有其他事没交代的？”
傅惊寒摇头，“没了。”
“你确定？”
他想了想，“还有一件事，但跟我的案子没关系。”
“说。”
“我在帕劳的时候，听说过一个消息。有人在做深度伪造的换脸直播，专门冒充明星和企业家，骗粉丝的钱。那些人用的技术和我的差不多，但比我狠。我做的是平台，他们做的是点对点的诈骗，一天能骗几百个。”
“你知道是谁在做吗？”
“不知道。我只听说过那个团伙的代号，叫黑桃A。他们老大从没露过面，所有交易都用门罗币，查不到。”
局长把这个信息也记下了。
问话持续了两个小时。从钱到人，从人到技术，从技术到关系网。傅惊寒把知道的全说了，没隐瞒，没撒谎。
他知道，隐瞒没意义了。无期徒刑已经判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但如果配合得好，也许能减刑，也许能在里面少待几年。
问话结束后，他被带回车上。车门关上的时候，许清禾回来了，站在车窗外，看着他。
他摇下车窗，“许警官，还有事？”
“沈知微今天也来了。她想见你。”
傅惊寒愣住了。他没想到沈知微会来，更没想到她要见他。
“她来干什么？”
“她说有几句话想问你。”
傅惊寒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许清禾带他到了另一间屋子。小一些，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还是一面单向玻璃。他被带进去，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铐还是没摘。
门开了，沈知微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她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下面也是黑的。
她坐在他对面，把包放在地上，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十几秒，谁都没说话。
“你瘦了。”傅惊寒先开口。
沈知微没接话。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傅惊寒低头看，是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发件人是他的名字，收件人是沈知微。日期是三个月前，他还在帕劳的时候。
邮件里写着：知微，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但我想告诉你，你的反诈AI做得很好。如果当年我用的是你的技术，也许我不会走到这一步。也许。
傅惊寒看着这封邮件，皱起了眉头。
“我没发过这个。”
“我知道。”沈知微说，“这是AI生成的。有人用你的口吻，伪造了这封邮件，发给我。我查了IP地址，来自越南。”
“谁干的？”
“不知道。但我猜，是有人想试探我。想看看我会不会因为这个邮件，跟你联系，或者帮你做什么。”
傅惊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灯，灯管里有只飞虫的尸体，干巴巴的，粘在灯管上。
“这说明，你的技术也被盯上了。”他说，“有人想利用你，就像我当年利用你一样。”
沈知微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来找你，不是问你这件事。”她说，“我想问你，你后悔吗？”
傅惊寒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写过很多代码，做过很多事。有些事是对的，有些是错的。
“后悔有用吗？”他说。
“没用。但我想听你说。”
傅惊寒低下头，看着自己铐住的双手。手腕上的红印还没消，有点肿，有点疼。
“后悔。”他说，“但不是因为被抓了，也不是因为判了无期。是因为那些举牌子的人。我每次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牌子。还我血汗钱，还我儿子的命，还我老公的命。”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骗了他们的钱，也骗了他们的命。我没办法还。钱可以追回来一部分，但人追不回来了。”
沈知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这辈子完了。”傅惊寒说，“我知道。但我想在剩下的日子里，做点有用的事。帮你们抓那些还在骗的人，帮你们追那些还没追回来的钱。不是为了减刑，是为了让我自己晚上能睡着。”
沈知微站起来，拿起包。
“我会跟许清禾说的。”她说，“傅惊寒，你做过的那些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但我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在里面好好活着。别想着死。你死了，那些受害者会更恨你。活着，至少还有机会赎罪。”
门关上了。
傅惊寒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铁做的，银灰色的，门把手是黑色的。他把头靠在墙上，墙很凉，凉意从后脑勺传到脊椎，传到全身。
特警进来了，带他出去。
走廊很长，灯很亮。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很重。
回到车上，许清禾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问话记录。
“你的判决，还有七天才生效。”她说，“这七天里，如果你想起什么没交代的事，随时可以找管教。”
傅惊寒点点头。
“张伟那本护照，我们已经找到了。”许清禾说，“他确实藏在出租屋里，用一个鞋盒装着。张伟会被起诉，罪名是窝藏和包庇。”
傅惊寒没说话。
“还有，”许清禾看着他，“你之前说想配合追赃，这个态度很好。下周我们会启动资产追缴程序，到时候需要你提供更多信息。”
车子开回看守所，停在门口。特警拉他下车，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高墙。墙上有铁丝网，铁丝网上有雪，雪没化，白白的，像一层糖霜。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得肺疼。
被带进监室的时候，同监的人都在看他。有三个人，都是经济犯罪的，一个做传销，一个做非法集资，一个做洗钱。
传销的那个问他，“判了多少？”
“无期。”
屋子里安静了。
做洗钱的那个叹了口气，“无期啊，你干了多大的事？”
“一百个亿。”
没人再说话了。
傅惊寒走到自己的床铺，坐下来。床是铁架子，上面铺着褥子，褥子很薄，能摸到下面的弹簧。他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有一盏灯，灯管也在嗡嗡响。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些牌子。还我血汗钱，还我儿子的命。那些字是红色的，很大，像血。
他睁开眼睛，灯管还在亮，嗡嗡的声音还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上面有人用指甲刻了几个字。字很小，但能看清——我恨我。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指，在那三个字旁边，也刻了三个字。
对不起。
指甲在墙上划，发出吱吱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同监的人都在看他，没人说话。
他刻完了，收回手，看着那六个字——我恨我，对不起。
中间没有标点，连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这次没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