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晨钟荡开漫山晨雾,清越钟鸣盘桓群峰,久久不散。山间草木凝着莹莹朝露,温润灵气随风漫淌,整座外门云霄峰已是人声鼎沸。新晋弟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语纷纭,初入仙门的欣喜,夹杂着对修行前路的忐忑,尽数融在微凉的晨光里。
苏临欢一袭素白长衫,手中折扇轻摇,步履悠然穿行在人流之中。行至半途,他抬眸望向地势偏低的杂役峰,眉宇间掠过一缕挂念。前日几人一路同行,如今各分东西,也不知沈衍辞身处繁杂劳役之中,可还顺心。略一沉吟,他收束思绪,稳步朝着外门主殿走去。
“苏兄,请留步!”
清脆的呼声自身后传来。苏临欢足下一顿,缓缓转头,便见云婉滢提着浅黄罗裙,一溜小跑追了上来。少女面颊染着晨起的薄红,一双杏眼灵动发亮,浑身皆是鲜活朝气。
站定之后,她故意垮了垮眉眼,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无奈:“苏兄倒是悠闲自在。我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候着,就怕排队排到日头高升。也不知今日派发的功法难不难练,往后课业会不会堆成山,想想都叫人心头发怵。”
说罢,她微微缩了缩肩头,故作胆怯的模样,引得路旁几名路过弟子相视一笑。
苏临欢眸底漾起戏谑笑意,折扇在身前轻点,语气打趣:“你这思虑未免过重。不过是外门入门课业,还能将你难住不成?放宽心便是。”
云婉滢嘻嘻一笑,快步凑到他身侧并肩而行。这姑娘天生闲不住,一路东张西望,口中闲话不曾停歇。二人一同走入外门主殿,殿内执事各司其职,按序分发功法玉简、储物布袋、修行灵石与身份腰牌。排队等候时,云婉滢时而踮脚眺望前方队伍,时而侧首发问,眼珠转个不停,活脱脱一副好奇模样。
不多时便轮到二人。执事神色端肃,细细叮嘱宗门法度与修行要义,随后将物件逐一递来。
“多谢师兄提点。”
二人拱手行礼,转身步出殿门。云婉滢当即握紧手中玉简,眸光灵动,笑着提议:“后山临崖石台灵气充裕,来往之人又少,不如咱们结伴去参悟功法?彼此搭把手,既能少走弯路,也能提前打磨根基,备战八月的升阶大考。”
她面上笑得坦荡热忱,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细细思量。落座青石之后,她看似随意抚弄自身玉简,目光数次若有若无扫向苏临欢手中典籍,转瞬又故作无事,嘴上依旧唠着修行杂事。
苏临欢将这一番小动作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几分玩味,从容颔首应下邀约。
二人结伴行至后山临崖石台。足下云浪浮沉,山风穿林作响,此地灵气果然远胜寻常地界。各自寻了平整青石落座,指尖抵在玉简之上,闭目凝神体悟功法脉络。
起初半柱香光景,周遭尚且清静。可云婉滢天性好动,素来耐不住枯坐静修,没过多久便坐立难安,口中低声念叨口诀拗口难懂。熬了片刻,她干脆挪到苏临欢身旁,问题一个接一个抛来,从灵气运转法门问到日常修行节奏,叽叽喳喳热闹不停。
苏临欢耐心作答,偶尔插上一两句趣话打趣。清寂的修行之地,反倒因二人的谈笑变得生动鲜活。
日头渐渐高升,山间晨雾彻底散尽。言语多时,云婉滢也觉口干舌燥,她抬眼望向云海尽头。那片仙雾萦绕、殿宇隐于层云之间的去处,正是所有外门弟子心心念念的内门太清峰。苏临欢顺着她的目光远眺,折扇在掌心缓缓开合,悠远的视线落在巍峨山影之上。
二人目光所及之处,太清峰内亦是秩序井然。
同批入宗的新晋内门弟子,今日统一领取高阶修行典籍。墨玄寂身着一袭青衫,身姿清挺,领完物件后,本打算寻一处静舍独自参悟。刚踏出殿门,便瞥见不远处的楚灼烟。少女一身淡绿长裙,正将新得的玉简收进储物袋,瞧模样也是准备独自离去。
墨玄寂脚步一顿,快步上前拱手,语气轻松诙谐:“楚姑娘,独修难免闷头苦思,太过无趣。不如结伴同修?互相参详一二,也省得对着一卷功法钻牛角尖。”
楚灼烟闻声侧过身,想也没想,干脆回绝:“不必。”话语简洁,语气带着疏离,此前生出的芥蒂,尚未全然消散。
见她这般态度,墨玄寂收了玩笑神色,语气诚恳下来:“楚姑娘还在介怀前日之事?那日我连同苏兄、沈兄几人,皆是思虑不周。今日我便代众人,向你赔上一罪,请楚姑娘原谅可好?”
话音落下,楚灼烟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两日时光流转,当初心头的火气本就淡了大半,又见对方态度恳切,她心中暗自思忖:事情已然过去许久,再耿耿于怀也无益处,就此揭过也罢。心念起落间,她周身紧绷的气场慢慢松弛。奈何性子要强,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声线硬邦邦的:“你先行便是。”
墨玄寂瞧透她这副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情,眼底漾开浅笑,不再多言。待楚灼烟抬步前行,他便不紧不慢地跟在了身后。
演武场旁的静修区内,不少内门弟子对着高阶玉简蹙眉苦思,参悟进度十分迟缓。墨玄寂与楚灼烟落座之后,沉下心神研读,很快便捋清了大半功法要义。遇上拿捏不准的精微之处,二人便低声探讨……
太清峰的山势缓缓向下,穿过层层薄云,便抵达宗门最是朴素的杂役峰。此地没有雕梁画栋,也无浓郁灵韵,入目皆是简陋屋舍,往来弟子人手皆执劳作器具,人间烟火冲淡了仙家缥缈之气。
沈衍辞领完杂役峰专属的基础吐纳典籍,手握竹帚,沿着蜿蜒石阶缓缓清扫。他动作从容舒缓,神色恬淡安然,一举一动都透着与世无争的平和。行至台阶转角,他停下竹帚,抬眼望向高处被浓云遮蔽的外门方向。
云雾隔断了视野,却挡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温润眉眼的深处,一缕不甘悄然蛰伏,浅淡却执拗,久久无法散去。
倏然之间,一道阴冷低语猛地在他识海中炸响,满是嘲弄与讥讽:“认命吧。凭你如今的处境,终生都踏不上宗门高处。”
短短一语,精准戳中他心底最脆弱的软肋。沈衍辞握帚的五指骤然收紧“我会上去的!”指节隐隐泛白,面上恬淡的神色瞬间褪去,周身气息也变得低沉压抑。他垂眸静立许久,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心绪,眉宇间却凝着一抹散不去的倦色。片刻后,他重新抬手挥动竹帚,一下又一下,默默清扫着身前的石阶。
临崖石台上,云婉滢依旧围着苏临欢说笑闲谈,将午后宗门开课、往后每日的修行规划,事无巨细地念叨了一遍。苏临欢含笑静听,目光再度扫过连绵错落的三座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