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开庭审判,百亿大案
开庭那天,北京下雪了。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上飘下来,落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很快就化了。台阶湿漉漉的,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
法院门口凌晨四点就有人来了。
不是记者,是受害者。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坐火车,坐大巴,有的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他们穿着厚棉袄,戴着帽子和围巾,站在寒风里,手里举着牌子。
牌子上写着字。有的写“还我血汗钱”,有的写“傅惊寒判死刑”,有的写“我老婆因为这个项目跳楼了”。
没人组织他们。他们自发来的,就想看看那个骗了他们的人,长什么样。
警戒线拉了三层。警察站在线外,穿着荧光黄的执勤服,帽檐上落了雪。他们看着那些人,不说话,也不赶人。有个老警察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一个哭的大妈。
大妈没接,纸巾掉在地上,湿了。
法院的门开了,人群开始往里涌。有票的可以进去旁听,没票的只能站在外面。旁听证只有两百张,但来的人有上千。没进去的人也不走,就站在外面,等着。
等着那个名字从里面传出来。
许清禾六点就到了。她穿着警服,头发盘起来,脸上没化妆,眼睛下面还是黑眼圈。她站在法院侧门,等着押送车。
押送车七点到。黑色的面包车,窗户是黑的,前后各有一辆警车护送。车停下来,车门开了,两个特警先下来,然后是傅惊寒。
他穿着橙色囚服,手铐脚镣都戴着,走得很慢。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法院的楼。楼很高,灰色的,楼顶上有国徽,国徽上有雪。
他低下头,跟着特警往里走。
许清禾看着他走过去,没说话。傅惊寒也没看她。两个人隔着几米,像陌生人。
他走过侧门的时候,停了一下。特警推了他一把,他又开始走。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法庭在七楼。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墙上挂着各种标语——“公正司法”、“为人民服务”。傅惊寒看着那些字,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被带进候审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有一面单向玻璃。他坐在椅子上,手铐放在桌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写过代码,做过假网站,转过几千万的账。现在这双手被铐住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闭上眼睛,等着。
法庭里已经坐满了。两百个旁听席,一个空位都没有。前面三排是受害者代表,中间三排是记者,后面是普通旁听者。记者架着摄像机,镜头对着审判席。有十几家媒体在做直播,屏幕上显示着“百亿诈骗案今日开庭”的字样。
观看人数在涨。一百万,五百万,一千万。
全国都在看。
九点整,法官入场。三个人,中间是审判长,两边是审判员。他们都穿着黑色法袍,表情严肃。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很脆,整个法庭安静下来。
“带被告人傅惊寒。”
候审室的门开了,两个法警架着傅惊寒走进来。他的囚服在灯光下很刺眼,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受害者、记者、旁听者、法警、法官。
他走到被告席,法警让他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没有扶手,他坐下的时候手铐撞在桌上,发出金属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审判席、公诉席、辩护席。公诉席上坐着许清禾和另一个检察官,辩护席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是法律援助指派的律师。
傅惊寒看了许清禾一眼。许清禾没看他,在看手里的材料。
审判长翻开卷宗,宣布开庭。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被告人傅惊寒,男,三十四岁,汉族,大学文化。因涉嫌诈骗罪,于某年某月某日被批准逮捕。现在开庭。”
傅惊寒站起来,说了声“到”。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审判长看了他一眼,“坐下。”
公诉人开始读起诉书。许清禾站起来,拿着起诉书,一字一句地读。起诉书很长,十几页纸,从AI币项目开始,到神数平台,到最后的跑路,把所有罪行列了一遍。
每列一条,她就抬头看傅惊寒一眼。
“被告人傅惊寒,于某年某月,创建AI币项目,虚构技术团队和投资背景,骗取投资者人民币八千余万元。”
“被告人傅惊寒,于某年某月,创建神数平台,利用虚假收益数据和深度伪造技术,骗取投资者人民币九十七亿元。”
“被告人傅惊寒,为逃避法律制裁,通过整容手术改变外貌,伪造新身份,潜逃至帕劳共和国。”
她读得很慢,每个数字都很清楚。法庭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有人在哭,但不敢出声,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起诉书读完了,许清禾坐下。审判长看着傅惊寒,“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异议吗?”
傅惊寒站起来,沉默了几秒。
“没有异议。”
声音还是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旁听席上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法警转头看过去,那个声音停了。
审判长点点头,“坐下。公诉人可以举证。”
许清禾又站起来,打开文件夹,拿出第一份证据。
“第一组证据,银行流水。警方调取了被告人名下的四十七个银行账户,分布在一百多个国家,总流水超过一百二十亿元人民币。其中,有九十七亿来自中国境内投资者。”
她把证据递给法警,法警拿给审判长看。
审判长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被告人,你对这份证据有异议吗?”
傅惊寒摇头,“没有。”
“辩护人?”
律师站起来,“没有异议。”
许清禾拿出第二份证据,“第二组证据,技术鉴定报告。公安部网安局对神数平台的源代码进行了鉴定,确认平台所有收益数据均为人工伪造,涨幅曲线与真实市场无关。”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一份接一份,像多米诺骨牌,一张一张倒下去。每一份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傅惊寒骗了,从头骗到尾。
傅惊寒坐在被告席上,听着每一份证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手放在桌上,手铐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不敢看旁听席。他知道那些人看着他,那些被他骗了的人。他们的眼神能杀人,不是比喻,是真的能。
许清禾拿出第七份证据,“第七组证据,证人证言。本案共有三百七十二名受害者提供了证言,详细陈述了被骗经过。其中,有四名受害者在被骗后选择结束生命。”
她说完这句话,法庭里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没有。
然后,旁听席上有人哭了。不是小声哭,是嚎啕大哭。一个女人站起来,指着傅惊寒,声音撕心裂肺。
“你还我老公!他跳楼了!他跳楼了你知不知道!”
法警赶紧跑过去,架住那个女人。她挣扎着,还在喊,“他才三十二岁!我们的孩子才五岁!你让他怎么办!你让他怎么办!”
她被架出去了,声音越来越远,但还在走廊里回荡。
傅惊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控制不住。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破了,血渗出来,他没感觉。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法庭肃静。”
声音停了,但那种压抑还在。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每个人都觉得喘不过气。
许清禾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份证据。她的手也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她把证据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念。
“第八份证据,被告人傅惊寒的整容记录。案发后,被告人为逃避追捕,在韩国首尔的一家整形医院进行了面部整形手术,改变了五官特征。”
法警把证据拿给审判长。审判长看了看,又看了看傅惊寒的脸。
“被告人,你的脸确实做过手术?”
“是。”
“什么时候做的?”
“案发后第三个月。”
审判长没再问。
举证环节用了两个小时。许清禾把每一份证据都念了一遍,没有遗漏,没有跳过。她知道,这些证据不只是给法官看的,也是给那些受害者看的。
让他们知道,法律没有忘记他们。
举证结束后,审判长看着傅惊寒,“被告人,你可以自行辩护。”
傅惊寒站起来,手扶着桌子,站得很稳。他抬起头,看着审判长,又看了看旁听席。那些眼睛,那些恨他的眼睛,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开口了。
“我没什么好辩护的。起诉书上写的,都是事实。我确实骗了,骗了很多钱,骗了很多人。我知道你们恨我,想让我死。我也恨我自己。”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但我想说,我不是生下来就是个骗子。我也曾经是个写代码的,也曾经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但后来我发现,技术改变不了什么。有钱人还是有钱,穷人还是穷。所以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走起来很容易,但尽头是这里。”
他指了指法庭的地面。
“我知道我错了。我说对不起,你们也不会原谅我。我不求原谅,只求一个公正的判决。”
他说完了,坐下了。
旁听席上没人鼓掌,也没人骂。只有沉默,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许清禾站起来,做公诉意见。
“审判长、审判员,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被告人傅惊寒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利用网络技术手段实施诈骗,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其行为已构成诈骗罪,依法应当从重处罚。”
“公诉人建议,以诈骗罪判处被告人傅惊寒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她说完,坐下。
辩护律师站起来,“审判长,被告人傅惊寒到案后如实供述罪行,主动配合追赃挽损,有悔罪表现。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审判长看了看辩护律师,又看了看傅惊寒。
“法庭休庭三十分钟,合议后当庭宣判。”
法槌敲了一下,声音很脆。
傅惊寒被带回候审室。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瓷砖。瓷砖是白色的,接缝处有黑色的污渍。他盯着那些污渍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幅画。
三十分钟后,法警把他带回法庭。
法庭里比刚才更安静。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字。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全场起立。
“现在宣判。”
他拿起判决书,开始念。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很重。
“被告人傅惊寒,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利用网络技术手段实施诈骗,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其行为已构成诈骗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之规定,判处被告人傅惊寒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责令被告人傅惊寒退赔被害人全部经济损失。”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之日起十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审判长念完,放下判决书,看着傅惊寒。
“被告人,你听清楚了吗?”
傅惊寒站在那里,手扶着桌子。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他看着审判长,点了点头。
“听清楚了。”
“是否上诉?”
他沉默了几秒。
“不上诉。”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在鼓掌。法警没拦,因为审判长没敲法槌。
许清禾站在公诉席上,看着傅惊寒。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想到了那些举牌子的人,想到了陈敬山,想到了那个跳楼的男人。
这个判决,不是给她一个人的,是给所有人的。
傅惊寒被带出法庭。他走过旁听席的时候,一个老人冲过来,想打他。法警拦住了,老人挣扎着,声音沙哑。
“你还我儿子的命!”
傅惊寒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那个老人。老人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傅惊寒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他低下头,跟着法警走了。
走廊很长,灯还是白色的。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出法院侧门的时候,雪下大了。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是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押送车在等他。他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里很暗,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眼睛里全是恨。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顶。车顶是灰色的,有一个把手,把手旁边有一盏小灯,灯没亮。
车子发动了,驶出法院,经过那条站满人的路。那些人举着牌子,站在雪里,衣服上全是雪。
车子开过去的时候,有人认出了这辆车。他们开始喊,开始骂,开始哭。声音很大,隔着车窗都能听到。
傅惊寒没看窗外。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