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没有睡多久。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这次是三长两短——陈九的暗号。
她起身开门,陈九闪了进来,脸色不太好。
“出事了。”他说。
“什么事?”
“赵崇派人在找你。”陈九压低声音,“我刚从街上回来,看见赵府的家丁在四处打听你的下落。”
林知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陈九说,“但你得小心。赵崇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找人。”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我找到了证据?”
“应该不知道。”陈九说,“如果他知道,来的就不是家丁,是杀手了。”
“有道理。”林知夏说,“但不管怎样,我不能待在这里了。”
她走到床板前,把铁箱拖出来。
“帮我找个地方藏这个。”她说,“越隐蔽越好。”
陈九看着那个铁箱,眼神复杂。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能杀人的东西。”林知夏说,“也能救人。”
陈九没有多问,弯腰抱起铁箱。
“跟我来。”
两人趁着午后人少,穿过几条巷子,到了城东一处废旧的祠堂。
祠堂里供着不知哪一任知县的牌位,香火早就断了,到处是灰尘和蛛网。
陈九推开供桌,下面露出一个地洞。
“这是我以前藏身的地方。”他说,“除了我,没人知道。”
林知夏看了看地洞,大小刚好能放下铁箱。
“够隐蔽吗?”
“够。”陈九说,“就算有人搜到这里,也不会想到供桌下面有洞。”
林知夏把铁箱放进地洞,盖上木板,又把供桌推回原位。
“钥匙给我。”陈九说。
“什么钥匙?”
“铁箱的锁。”陈九说,“你拿着钥匙不安全。万一你被抓了,他们搜你的身,钥匙就暴露了。”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把钥匙递给他。
“藏好。”
“放心。”陈九把钥匙塞进鞋底的夹层,“就算把我大卸八块,他们也找不到。”
林知夏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陈九,谢谢你。”
陈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别谢我。”他说,“我只是在还你父亲的人情。”
“你知道我父亲?”
“知道一点。”陈九说,“他是好人。这世上的好人,大多没有好下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林知夏站在祠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回到停尸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开门,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
赵崇。
大理寺卿,权倾朝野的赵崇。
他穿着一身便服,坐在她的桌前,手里拿着她写的那封给陈九的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那封。
“林姑娘。”赵崇抬起头,笑了笑,“你这里不太好找。”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赵大人找民女有事?”
“有事。”赵崇放下信,“听说你最近很忙。”
“民女只是在做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赵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验尸?还是查案?”
林知夏没有说话。
“林姑娘,我不跟你绕弯子。”赵崇说,“我知道你找到了你父亲的遗物。”
林知夏的心一沉。
“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别装了。”赵崇的笑容消失了,“沈渡今天进宫了,递了一封信给皇帝。信里的内容,我已经知道了。”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颤抖。
赵崇知道了。
这意味着,宫里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那封信是赵大人和敌国勾结的证据。”林知夏说,“大人应该很着急吧?”
赵崇的脸色变了。
“你胆子很大。”
“民女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赵崇冷笑,“你以为你能扳倒我?林姑娘,你太天真了。那封信,我已经让人从宫里截了下来。皇帝根本没看到。”
林知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赵崇说,“把剩下的证据交出来。”
“如果我不交呢?”
“那你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林知夏看着他,眼神平静。
“赵大人,你杀了我,更找不到证据。”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林知夏说,“但你杀了我,证据就会被公之于众。我已经安排好了,如果我在三天之内没有出现在约定的地方,就会有人把证据的副本送到各个衙门。”
赵崇的眼神变了。
“你在诈我。”
“你可以试试。”林知夏说,“看是我诈你,还是真的。”
两人对视了很长时间。
赵崇先笑了。
“林姑娘,你比你父亲厉害。”他说,“你父亲只会硬碰硬,你会玩脑子。”
“多谢夸奖。”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赵崇摇头,“你太小看我了。我不需要杀你,我只需要让你听话。”
“怎么让我听话?”
“你知道陈九是什么人吗?”
林知夏的心跳又加速了。
“他是你的人。”
“对。”赵崇说,“从一开始,他就是我的人。”
林知夏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帮你藏证据的祠堂,我已经派人去搜了。”赵崇说,“用不了多久,你的铁箱就会到我手里。”
“你——”
“还有沈渡。”赵崇打断她,“你以为他真的爱你?他只是在利用你。他的复辟大业,需要你父亲的灵魂穿越之法。只要他拿到了方法,你对他就没有用了。”
林知夏攥紧了拳头。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沈渡?”
“你去告诉啊。”赵崇笑了,“你看看他信不信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姑娘,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剩下的证据交出来,我保你平安。三天之后,如果你还不交,陈九会死,沈渡会死,你也会死。”
他推门出去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不是害怕。
是愤怒。
对陈九的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她以为陈九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结果,他也是赵崇的棋子。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眼泪早就在阿檀死的时候流干了,在师父死的时候流干了,在找到父亲骸骨的时候流干了。
她现在只剩下一种感觉——空。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沈渡站在门口。
“你知道了?”她问。
“知道了。”沈渡走进来,“赵崇的人在搜祠堂。”
“陈九是赵崇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林知夏看着他,“你一直知道?”
“对。”沈渡说,“但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需要你通过陈九,把假消息传给赵崇。”
林知夏愣住了。
“假消息?”
“你今天给陈九的那封信,是故意让他看到的吧?”沈渡说,“你让他帮你找藏东西的地方,其实是在试探他。”
林知夏没有说话。
“你从一开始就不信陈九。”沈渡说,“所以你给铁箱上了锁,却把钥匙给了他。你不是信任他,你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林知夏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沈渡说,“你在现代是法医,你们法医的第一课,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信陈九。所以我真正的证据,根本没有放在铁箱里。”
沈渡的眼睛亮了。
“放在哪?”
“在我身上。”林知夏从袖子里摸出几张薄薄的纸,“这是最重要的几封。皇帝的密诏、赵崇的通敌信、李德全的暗杀令。其他的都是副本,丢了也没关系。”
沈渡看着她手里的纸,眼神复杂。
“你连我都瞒。”
“对。”林知夏说,“因为我也不信你。”
沈渡苦笑。
“那你现在拿出来给我看,是信我了?”
“不是。”林知夏说,“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赵崇。”
沈渡的手抖了一下。
“你疯了?”
“我没疯。”林知夏说,“赵崇不死,我们都会死。他拿到了铁箱里的证据,虽然都是副本,但他可以用那些副本反咬我们一口。他会说是我伪造的证据,目的是诬陷朝廷命官。”
“他说得对。”沈渡说,“那些证据确实是假的。”
“但真的在我手里。”林知夏说,“只要我们把真的公之于众,赵崇就翻不了身。”
“怎么公之于众?”
“你需要帮我找一个地方。”林知夏说,“一个赵崇找不到的地方。我要在那里公开所有证据,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沈渡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哪怕你会死?”
“哪怕我会死。”
沈渡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我帮你。”
“你不怕?”
“怕。”沈渡说,“但我更怕活着什么都不做。”
林知夏愣了一下。
这句话,是她之前对沈渡说的。
现在,他还给了她。
她笑了,笑得很苦。
“沈渡,你知道吗?”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我之前对你说的。”
“我知道。”沈渡说,“我记了一辈子。”
他转身要走。
“沈渡。”
他停住。
“如果你帮了我,你的复辟大业就完了。”林知夏说,“你不后悔?”
沈渡没有回头。
“我后悔的事情太多了。”他说,“不差这一件。”
他推门出去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攥紧了手里的纸。
她终于知道该怎么用这把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