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还没亮,林知夏就出了城。
她骑的是沈渡送的那匹青骢马,马蹄踏在晨露覆盖的官道上,声音沉闷而急促。
陈九没有跟来。
昨晚她从醉仙楼回去后,就告诉陈九:“三清观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这是陷阱,我一个人死就够了。”
陈九当时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和你爹一样倔。”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倔。但在这个世道,不倔的人早就死了,倔的人也快死了。
卯时三刻,她到了三清观。
道观建在山腰上,院墙已经塌了大半,山门上的漆掉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三清观”三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
林知夏拴好马,推开虚掩的山门,走了进去。
正殿里空荡荡的,三清神像早就不知被搬去了哪里,只剩下底座上厚厚的灰尘。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
李德全说会派人来,但这里明显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她走到神像底座前,蹲下来看。
底座是石头的,表面粗糙,看不出异常。
但她父亲不会把证据藏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她站起来,走出正殿,绕到后面。
后面是三间厢房,同样破败不堪。
她一间一间地找。
第一间是厨房,灶台塌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第二间是卧房,床板断了,被褥烂成了碎片。
第三间是书房。
林知夏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书架上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几本被虫蛀烂的书。
她蹲下来,捡起一本翻了翻。
是道家典籍,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书房的墙角有一块青砖,颜色比其他的浅。
她走过去,蹲下来敲了敲。
空的。
她把砖撬开,下面是一个小洞,洞里放着一个油布包。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
她拿出油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
最里面是一本手札,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林昭手书”。
她父亲的字迹。
她的手指在颤抖。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吾女知夏亲启。”
林知夏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往下看。
“你若能读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经死了,而你,也找到了为父留给你的路。”
“为父这一生,做了两件事。一件是错的,一件是对的。”
“错的事,是为父发明了灵魂穿越之法。此法不该存于世间,它会让人痴心妄想,以为可以超越生死、超越时空。皇帝想要它,赵崇想要它,所有人都想要它。但它只是一个诅咒。”
“对的事,是为父创立了梅花组织。不是为了造反,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这世上的冤屈有一个发声之处。为父本想让它成为照亮黑暗的火把,但它最终变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知夏,为父对不起你。我把你从未来召唤回来,不是要你替为父报仇,而是要你替为父完成没做完的事——毁掉梅花组织。”
“因为这个组织已经烂了。它不再是照亮黑暗的火把,它变成了黑暗本身。”
“你师父宋伯是为父的故交,他知道一切。但他选择了沉默,因为他怕。你不要怪他,他是好人,只是太胆小。”
“证据在道观后院的水井里。为父把所有罪证都封在了一个铁箱里,沉到了井底。里面有皇帝伪造谋反案的诏书、赵崇勾结敌国的信件、梅花组织三十年来所有暗杀名单。”
“这些东西,足够让皇帝倒台,足够让赵崇抄家,足够让梅花组织瓦解。”
“但你拿到这些之后,要怎么做,为父不知道。”
“为父只能告诉你一句话——真相是一把刀,握在好人手里,能救人;握在坏人手里,能杀人。你要想清楚,这把刀,你要交给谁。”
“最后,知夏,为父爱你。不管你在哪个时空,为父都爱你。”
林知夏合上手札,跪在废墟里,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向后院。
后院有一口水井。
井口长满了青苔,井水浑浊,看不见底。
林知夏找了一根绳子,系在腰上,又找了一根长竹竿,绑上钩子。
她趴在井口,用竹竿往下探。
探了大约三丈深,钩子碰到了硬物。
她小心翼翼地往上拉。
很重。
绳子勒进她的手掌,磨破了皮,血滴在井沿上。
但她没有松手。
一寸,两寸,三寸。
铁箱露出了水面。
生锈的铁皮,上面挂着一把锁。
林知夏把铁箱拖上来,用石头砸开锁。
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沓沓发黄的信件和文书。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是皇帝亲笔写的密诏——“林昭谋反,罪在不赦,着即赐死,勿使外闻。”
下面还有一封。
是赵崇写给敌国将军的信——“事成之后,盐税分你三成,只求助我登上相位。”
再下面,是一份名单。
梅花组织三十年来的所有成员。
从创始人林昭开始,到最新的密探,全部在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参与过的暗杀、伪造过的冤案、陷害过的好人。
林知夏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沈渡,前朝皇室私生子,组织编号零三九,任务:接近林知夏,利用其技能扳倒赵崇,为复辟前朝铺路。”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早就知道沈渡接近她是有目的的。
但亲眼看到白纸黑字,感觉还是不一样。
就像被人从心口剜了一刀。
她把所有信件和文书重新装进铁箱,盖上盖子,用绳子捆好。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这口井,沉默了很久。
她想把铁箱扔回井里。
这些东西太危险了。
一旦被皇帝知道她拿到了这些,她会死,陈九会死,所有帮她的人都会死。
但她不能扔。
因为这些东西,是唯一能还她父亲清白的证据。
林知夏扛起铁箱,走回前院。
青骢马还在,低着头吃草。
她把铁箱绑在马背上,正要上马,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
沈渡站在山门外。
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佩剑,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林知夏,眼神复杂。
“你跟踪我。”林知夏说。
“我保护你。”沈渡说。
“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沈渡没有回答,走过来,看了看马背上的铁箱。
“找到了?”
“找到了。”
“是什么?”
“你心里清楚。”
沈渡沉默了几秒。
“知夏,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林知夏看着他,“你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对不对?”
沈渡的手握紧了剑柄。
“对。”
“你接近我,是为了利用我扳倒赵崇,然后复辟前朝,对不对?”
沈渡沉默了。
“对不对?”林知夏的声音提高了。
“一开始是。”沈渡说,“但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后来我爱上了你。”
林知夏笑了,笑得很冷。
“沈渡,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什么?”
“我最恨别人把我当傻子。”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说你爱我,但你还是骗了我。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在骗我。你让我查案,不是为了真相,是为了你的复辟大业。你让我做伪证,不是为了保护我,是为了让我欠你的人情。你对我好,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沈渡的脸色变了。
“知夏——”
“闭嘴。”林知夏打断他,“我还没有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管你是前朝皇子还是当朝侍郎,我也不管你是真爱我还是假爱我。我只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我明天拿着这些证据去告御状,你会站在哪一边?”
沈渡看着她,眼神挣扎。
“你不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林知夏说,“我只是要你做一个选择。”
“我选不了。”
“你选得了。”林知夏说,“你只是不敢。”
她转身,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知夏!”沈渡抓住马缰。
“松手。”
“你要去哪里?”
“去做我该做的事。”
“你会死的。”
“那就死。”
林知夏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青骢马长嘶一声,冲下山去。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慢慢松开手。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从铁箱上悄悄取下来的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赵崇亲启”。
沈渡打开信,看了几行,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是赵崇勾结敌国的证据。
这是赵崇和皇帝勾结的证据。
三十年前那桩谋反案,不是赵崇陷害林昭,是皇帝授意赵崇陷害林昭。
皇帝怕林昭研究出灵魂穿越之法后,会帮助前朝余孽复国。
所以皇帝要先下手为强。
沈渡攥紧了信纸。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最后,他睁开眼睛,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翻身上马,朝山下追去。
不是为了阻止她。
是为了帮她。
哪怕帮她的代价,是让他失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