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自习课，白翊比往常早到了十分钟。
他依旧抱着那只磨得光滑的画夹，脚步轻缓地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地先扫向昨天靠窗靠后的那个位置。
空的。
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紧跟着泛起一丝浅浅的失落。
他在原位坐下，把画具一一摆好，指尖却有些不安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昨天那道清浅温和的声音，那个干净挺拔的身影，还有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一整晚都在他脑海里反复打转，挥之不去。
他甚至在睡前，悄悄对着手机输入法，反复打了几遍“江煜清”这三个字。
是昨天回去后，他旁敲侧击从同学口中问来的名字。
三个字，念在舌尖，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他耳根发红。
白翊把速写本摊开，上面还留着昨天匆匆画下的侧脸轮廓。线条很淡，却格外清晰，一笔一画，都是他藏不住的心事。他盯着那道线条看了许久，手指微微蜷缩，又轻轻松开。
他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再遇见那个人。
也不知道，如果真的遇见了，自己有没有勇气，再多说一个字。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一点点填满空间，白翊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安静得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塑。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引得路过的几个女生忍不住悄悄多看了几眼。
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白翊的心跳，几乎是瞬间就漏了一拍。
是江煜清。
他今天换了一件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随意地搭在脑后，头发比昨天更软一点，整个人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慵懒。他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奶茶，边走边和身边的朋友低声说笑，眉眼弯起，笑容明亮，像把一整个清晨的阳光都装在了眼里。
白翊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看着桌面，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海明威写道：“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显然，有人成功登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身影的方向，正一点点朝着自己这边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桌边。
白翊的呼吸都跟着屏住了。
“同学，”
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和昨天一样好听，“这里，还是没人吧？”
白翊猛地抬头。
视线直直撞进江煜清含笑的眼睛里。
距离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对方眼底细碎的光，能看清他微微上扬的嘴角，能闻到对方身上除了干净的洗衣液味道，还多了一丝淡淡的奶茶甜香。
白翊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没有……”
江煜清笑了笑，把奶茶放在桌角，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依旧是昨天的位置，依旧在他身边，依旧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近得让白翊浑身都紧绷起来。
他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翻看书本，可视线模糊，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身边的人轻轻放下书包，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像是怕惊扰到他。
白翊能感觉到，一道温和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
不灼热，不刺眼，只是轻轻的、软软的，像午后的阳光，落在肩头，暖得让人心慌。
他死死攥着笔，指节微微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
就在这时，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起来。
正午的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光线直直地透过玻璃窗，恰好落在白翊的书页上，亮得他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了眼前。
动作很小，却还是被身边的人看在了眼里。
江煜清的目光轻轻一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抬手，轻轻拉动了一下窗边的遮光帘。
浅米色的帘子被缓缓拉开一小段，恰好挡住了那片刺眼的阳光，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而江煜清的手臂，就那样不经意地，从白翊的眼前轻轻划过。
距离近得，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
白翊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能感觉到对方手臂淡淡的温度，能看清那只手修长干净的指节，骨节分明，好看得让他心跳失控。
遮光帘轻轻落下。
世界重新恢复柔和。
江煜清收回手，侧过头，看向他，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白翊抬起头，撞进他眼底满满的温柔。
那一刻，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意义。
阳光被挡在窗外，可眼前这个人，却比阳光还要温暖明亮。
他看着江煜清的眼睛，看着对方嘴角浅浅的笑意，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喉咙微微发紧，好半天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谢。”
江煜清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不用客气。”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颗小小的糖果，在白翊心底慢慢化开，甜得发烫。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可脸颊、耳根、脖颈，全都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依旧在看着他。
目光温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在意。
江煜清看着身边这个一碰就红、一慌就低头的小画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看得出来，白翊很害羞，很敏感，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轻轻一碰，就会缩起来。
所以他不敢靠太近，不敢说太多话，只能用这样不动声色的方式，悄悄照顾他一点。
只是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紧张得微微发抖的指尖，江煜清的嘴角，就忍不住一直往上扬。
他拿起桌上的奶茶，轻轻吸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心里也跟着甜丝丝的。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白翊摊开的速写本上。
本子上没有画完的侧脸轮廓，线条干净温柔，一看就是用心画了很久的样子。
江煜清的目光轻轻顿了顿。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那个人，会不会是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轻轻压了下去。
他怕吓到身边的人。
怕，这份小心翼翼的心动，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更怕，如果他说出心中的想法后对方会逃跑，离他远远的，而自己则是无法靠近。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白翊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那一片被挡住的阳光，那一句温柔的“不用客气”，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一遍又一遍，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悄悄侧过头，用极小极小的动作，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江煜清正低头看着书，侧脸线条流畅好看，阳光从遮光帘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发顶，晕开一层柔和的金边。
安静，温柔，耀眼。
“他的眼睛好好看。”
白翊的心脏，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飞快地收回目光，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的悸动都藏在心底。
他在心里悄悄告诉自己。
就这一眼。
就再看这一眼。
拜托了。
可他不知道。
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刻，身边的江煜清，也轻轻抬起眼，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的侧脸，久久没有移开。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桌上的书页，也吹动了两个人心底，悄悄发芽的心事。
他们不知道对方的心事，只知道眼前的人是此生不可多得“繁花”。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少年的心动，藏在光影里，藏在沉默里，藏在每一次不动声色的注视里。
温柔，干净，小心翼翼。
像夏日里悄悄盛开的花，不声不响，却已经，开满了整个青春。暗中萌芽的情愫终会有所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