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林知夏站在醉仙楼门口，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
窗户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小二迎上来：“客官，楼上请。”
“有人等我。”
“梅婆婆？”
“对。”
小二的眼神变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这边请。”
林知夏跟着他上楼，走到最里间的包厢。
小二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
“进来。”
门开了。
包厢里只有一个人。
不是梅婆婆。
是一个老太监，穿着深蓝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面容瘦削，眼睛却亮得吓人。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出了他。
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
全京城的人都叫他“李公公”，但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林姑娘，请坐。”李德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林知夏没有坐。
“梅婆婆呢？”
“她有事，来不了了。”李德全微笑，“我替她来。”
“你是先知。”
这不是疑问句。
李德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坐到了他对面。
“你父亲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李德全问。
“你都知道。”
“我想听你说。”
林知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找到了他的骸骨。”
“在哪里？”
“梅林。”
李德全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骨头上有什么？”
“数字。”林知夏说，“坐标。”
“什么坐标？”
“你不知道？”
李德全笑了。
“林姑娘，我不是全知全能的。我知道很多事，但有些事，只有你父亲自己知道。”
“他要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道观。”
李德全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清观？”
“对。”
“那里什么都没有。”李德全说，“我去过。”
“你去过？”
“你父亲生前常去那里。”李德全说，“他死后，我派人搜了三遍，什么都没找到。”
“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找什么。”
“你知道？”
“我知道。”林知夏说，“他在找我。”
李德全沉默了几秒。
“找你？”
“对。”林知夏说，“他留了一样东西，只有我能找到。”
“什么东西？”
“证据。”林知夏说，“证明当年那桩谋反案是冤案的证据。”
李德全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
“林姑娘，你真的要这么做？”
“对。”
“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你会死。”
“我知道。”
“不只是你。”李德全的声音沉下来，“所有帮你的人，都会死。”
林知夏没有说话。
“你师父死了。”李德全说，“你父亲也死了。你还要让多少人陪葬？”
“这不是陪葬。”林知夏说，“这是还他们一个公道。”
“公道？”李德全苦笑，“林姑娘，我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人追求公道。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了？”
“死了。”李德全说，“全死了。而皇帝还坐在龙椅上，活得比谁都好。”
“所以呢？”林知夏说，“就什么都不做？”
“我没说什么都不做。”李德全说，“我说的是，要做，就得做到底。”
他看着她，眼神变了。
“你知道梅花组织为什么叫‘梅花’吗？”
“不知道。”
“因为你父亲说，梅花在冬天开放。”李德全说，“越是寒冷，越要开花。他创立这个组织的时候，就是想在最黑暗的时候，开出最亮的花。”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李德全说，“组织被人利用，变成了赵崇的工具。我接手之后，花了很多年，才把它从赵崇手里抢回来。”
“所以你才是真正的幕后操控者。”
“我不是操控者。”李德全说，“我是守护者。”
“守护什么？”
“你父亲的遗愿。”
林知夏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李德全沉默了很久。
“他救过我的命。”他说，“三十年前，我被仇家追杀，是他收留了我。他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明辨是非。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所以你要替他报仇？”
“不是报仇。”李德全说，“是完成他没做完的事。”
“推翻皇权？”
“对。”
“然后呢？”
“然后让天下人知道，皇帝不是神，他也会犯错，他也会犯罪。”李德全说，“他也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林知夏沉默了。
她看着李德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
“怎么帮？”
“找到你父亲留下的证据。”李德全说，“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之后呢？”
“之后的事，我来处理。”
“你要杀皇帝？”
李德全没有回答。
“你回答我。”
“林姑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要知道。”
李德全看着她，叹了口气。
“对。”他说，“我要杀了他。”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
“你不怕死？”
“怕。”李德全说，“但我更怕活着什么都不做。”
这句话和她三天前对沈渡说的一模一样。
林知夏突然笑了。
“你和我真像。”
“不像。”李德全说，“你比我勇敢。”
“为什么？”
“因为我用了三十年，才敢做这个决定。”李德全说，“你只用了三天。”
林知夏站起来。
“我答应你。”
“不后悔？”
“不后悔。”
李德全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这是宫里的通行令。”他说，“你可以自由进出任何地方。”
林知夏拿起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梅”字。
“还有一件事。”李德全说，“小心沈渡。”
“为什么？”
“他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德全说，“他不仅是梅花组织的人，他还有另一重身份。”
“什么身份？”
“前朝皇室的私生子。”
林知夏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的生父，是前朝最后一个皇帝。”李德全说，“他的生母，是前朝的一名宫女。皇帝当年攻入皇宫的时候，那个宫女怀着身孕逃了出来。后来生了沈渡。”
“沈渡知道吗？”
“知道。”李德全说，“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接近我……”
“是为了利用你。”李德全说，“他想借你的手，扳倒赵崇，然后利用梅花组织的力量，复辟前朝。”
林知夏攥紧了令牌。
“你还愿意帮我吗？”
李德全看着她。
“我说了，我帮你，是因为你父亲。”他说，“不是因为沈渡，也不是因为皇帝。是因为你父亲的遗愿。”
“那如果我最后要对付沈渡呢？”
李德全沉默了几秒。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林知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林姑娘。”
她停住。
“三天后，三清观。”李德全说，“我的人会在那里等你。”
“好。”
林知夏推门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陈九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见李德全了？”
“你知道了？”
“整个醉仙楼都是他的人。”陈九说，“我拦不住你。”
“我没想让你拦。”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要帮他？”
林知夏看着陈九，眼神平静。
“我不帮他。”她说，“我帮我自己。”
她走出醉仙楼，走进夜色中。
陈九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掏出怀里的短刀，看了看。
刀刃上刻着一个“梅”字。
他攥紧刀柄，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