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天亮的时候,林知夏从木板床上坐起来,浑身酸痛。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忘了自己做过什么梦。
停尸房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碗凉水,一口一口地喝。水很涩,带着铁锈味——这具身体的原主说过,京城的水井都是这个味道。
她开始习惯这个味道了。
就像她开始习惯写伪证,习惯说谎,习惯在权贵面前低头。
习惯真可怕。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长两短——陈九的暗号。
“进来。”
陈九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给你带了吃的。”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昨晚去哪了?”
“醉仙楼。”
陈九的手顿了一下。
“见谁了?”
“梅婆婆。”林知夏说,“先知的人。”
陈九沉默了几秒,然后坐下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林知夏看着他,“陈九,你也是梅花组织的人,对吧?”
陈九没有否认。
“是。”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因为你没必要知道。”陈九说,“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现在呢?”
“现在你已经被卷进来了。”陈九叹了口气,“梅婆婆找你,说明先知决定拉你入局。你躲不掉了。”
“我没想躲。”林知夏说,“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陈九苦笑,“你师父找了一辈子真相,死了。你父亲找了一辈子真相,也死了。你还要找?”
“对。”
“为什么?”
林知夏看着他。
“因为如果我不找,就没人找了。”
陈九沉默了很久。
“你和你父亲真像。”他说,“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要命。”
“他不是不要命。”林知夏说,“他是觉得有些事比命重要。”
“什么事?”
“公平。”
陈九没有说话。
林知夏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烧饼和一块酱牛肉。她拿起烧饼,咬了一口,很硬,但她嚼得很用力。
“陈九,你知道我父亲埋在哪里吗?”
陈九的手抖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皇帝秘密处决他之后,把尸体运走了。没人知道埋在哪。”
“先知知道。”
“先知知道很多事。”陈九说,“但他从来不白给。”
“他要我帮他找。”
“找什么?”
“我父亲的尸骨。”林知夏说,“验出死因,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知道皇帝是暴君。”
陈九的脸色变了。
“你答应了?”
“还没。”林知夏说,“我在考虑。”
“别答应。”陈九的声音很急,“林知夏,这已经不是查案了。这是谋反。一旦败露,你会死得很惨。”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考虑?”
“因为如果先知说的是真的,如果我父亲的死真的是皇帝造成的,那么他的死就不是一个人的罪,是一个制度的罪。”林知夏放下烧饼,“我父亲想改变这个制度,他没做到。现在轮到我了。”
“你做不到。”
“不试怎么知道?”
陈九看着她,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更多的是悲哀。
“你师父临死前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没忘。”林知夏说,“‘别学我’。他不是让我别查真相,是让我别像他一样忍一辈子。”
陈九站起来。
“我劝不了你。”他说,“但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的命。”陈九说,“我欠他的。现在还给你。”
他转身要走。
“陈九。”
他停住。
“谢谢你。”林知夏说。
陈九没有回头,推门离开了。
停尸房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夏吃完烧饼,把酱牛肉包好,留着中午吃。
然后她开始收拾验尸箱。
今天没有案子,但她要去做一件事——去城外,找父亲的坟。
先知说埋尸地点只有他知道。
但她不信。
她师父在刑部干了四十年,经手过无数案子。皇帝秘密处决犯人,不可能不经过刑部。
师父一定留下过线索。
她翻出师父的遗物——一个旧木箱,里面装着几十本手札。
师父有记笔记的习惯。
每一本案子的详情,每一个死者的死因,每一个验尸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知夏一本一本地翻。
从三十年前开始。
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
翻到第十年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案子。
“盐税案,主犯林昭,谋反罪,赐死。尸体由宫内处置,刑部未参与。”
就这么一行字。
宫内处置。
刑部未参与。
师父没有写更多,但他在这一页的角落里画了一个符号——一个箭头,指向城外。
林知夏的心跳加快了。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地图。
师父手绘的京城周边地形图,上面标注了各个乱葬岗、义庄、刑场的位置。
其中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旁边写着两个字:“梅林”。
林知夏的手指按在那个圈上。
梅林。
城外三十里,有一片梅林,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别院旧址。后来荒废了,成了乱葬岗。
她去过一次,是为了收一具无名的尸体。
那里很偏僻,很荒凉,很少有人去。
如果皇帝要秘密埋一个人,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林知夏合上手札,放进验尸箱。
她要去梅林。
午时,林知夏骑着一匹瘦马出了城。
陈九没有来——她没告诉他去哪。
沈渡也没有来——她不想再欠他的人情。
一个人,一匹马,一把铁锹。
到了梅林,已经是未时。
林子很大,梅树已经枯了大半,地上铺满了落叶和杂草。
林知夏牵着马,在林中寻找。
师父画的圈只是大概位置,没有精确到哪一棵树下。
她需要找到线索。
她蹲下来,看地上的土。
有的地方土质松软,有的地方坚硬。但三十年了,再松软的土也会变硬。
她需要更精确的方法。
她想起现代法医学里的一个知识——尸体腐烂后,土壤会发生变化。钙、磷、氮的含量会升高,酸碱度会改变。某些植物会长得特别茂盛。
她开始在林中寻找长得特别茂盛的植物。
走了一圈,她发现一棵老梅树下的草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
而且那棵梅树的枝叶也比其他树茂盛。
土壤的颜色也更深。
就是这里。
林知夏放下验尸箱,拿起铁锹,开始挖。
土很硬。
她挖了很久,手磨出了血泡,但她没有停。
一尺,两尺,三尺。
铁锹碰到了硬物。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土。
是一块木板。
不是棺材板,太薄了,只是一块普通的木板。像是什么人随手钉的,连漆都没刷。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皇帝连一副棺材都不肯给父亲。
她撬开木板,下面是一具骸骨。
衣服已经烂光了,只剩下几片布条。骨头泛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
她小心地把骸骨一一块取出来,放在带来的白布上。
颅骨、脊椎、肋骨、四肢骨。
全部取出来之后,她开始检验。
颅骨没有外伤,脊椎没有骨折,四肢骨完整。
但肋骨上有痕迹。
不是刀伤,不是钝器伤,是刻痕。
很细,很密,像是有人用刀在骨头上刻字。
林知夏拿起放大镜,仔细看。
不是字。
是数字。
每一根肋骨上都刻着数字,从一到二十四。
她突然明白了。
这是父亲的遗言。
他在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在自己的骨头上刻下了真相。
因为他知道,只有仵作会看到。
只有她能看到。
林知夏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跪在土坑边,抱着父亲的颅骨,哭得浑身发抖。
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开始记录。
每一根肋骨上的数字,她都抄下来。
然后她发现,这些数字不是随机的。
是坐标。
经度和纬度。
父亲的尸体埋在这里,但他的灵魂不在这里。他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了她另一个地方。
那里才是真正的证据。
林知夏把骸骨一块一块地包好,放进验尸箱。
她要带回去。
她要给父亲一个体面的葬礼。
天快黑了。
她骑上马,抱着验尸箱,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沈渡站在门楼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你去哪了?”他问。
“城外。”
“做什么?”
“找我父亲。”
沈渡看着她怀里的验尸箱,沉默了几秒。
“找到了?”
“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替他讨回公道。”
沈渡看着她,眼神复杂。
“林知夏,你真的不怕死?”
“怕。”她说,“但我更怕活着什么都不做。”
她骑着马,从他身边经过。
“沈渡,三天后,我会告诉先知,我答应他。”
沈渡没有说话。
“但我不帮他。”林知夏说,“我帮我父亲。”
她消失在夜色中。
沈渡站在原地,手里的灯笼被风吹灭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刑部。
他也有自己的决定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