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引渡回国，万人围观
押解傅惊寒的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天刚亮。
跑道上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火。
飞机滑行得很慢，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响，透过机舱的窗户，能看到外面停着好几辆警车，警灯在闪，红蓝交替，把雾气染成了紫色。
傅惊寒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两个特警。
他的手铐已经换成了更重的型号，链条也更短了，两只手只能并在一起，连分开都困难。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警灯在雾气里闪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技术坐在他后面一排。他也戴着手铐，但链条长一些。他在帕劳被抓获的，比傅惊寒早一天。国际刑警通过张伟提供的线索，在帕劳的一家酒店里找到了他。他当时正在收拾行李，准备飞往菲律宾。
两个人都没说话。从帕劳到马尼拉，从马尼拉到香港，从香港到北京，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他们没说一句话。
傅惊寒不知道说什么。林技术也不知道。
飞机停了。舷梯车开过来，接上舱门。一个穿制服的地勤人员打开舱门，外面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雾气和飞机的燃油味。
傅惊寒深吸了一口气。北京的空气，他已经很久没闻过了。
两个特警先站起来，然后把傅惊寒拉起来。他的腿有点麻，站不稳，踉跄了一下，特警扶住他，架着他走向舱门。
舱门外面，闪光灯已经开始闪了。
几十个记者站在警戒线外面，长枪短炮对着舱门。旁边还有几百个群众，有人在举牌子，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哭。警察组成人墙，把人群隔开，但挡不住声音。
“骗子！还我血汗钱！”
“傅惊寒，你不得好死！”
“判他死刑！”
声音很吵，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哪句是哪句。但傅惊寒听到了。每一句都听到了。
他站在舱门口，看着下面的人群。闪光灯闪个不停，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看着那些举牌子的人。牌子上写着字，红色的，很大——“还我血汗钱”、“骗子坐牢”、“我要跳楼了”。
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跟着特警走下舷梯。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重。舷梯是金属的，踩上去咚咚响，像鼓声。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判了刑的犯人，正在走向刑场。
不对，他本来就是。
走到地面上的时候，一个穿西服的男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傅惊寒，我是公安部经侦局的。现在正式向你宣布，你因涉嫌跨国网络诈骗，被依法逮捕。这是逮捕令。”
男人拿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傅惊寒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有权聘请律师。如果你没有钱，我们会为你指定法律援助。”
傅惊寒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男人转身走了。两个特警架着傅惊寒，走向一辆黑色的面包车。面包车的窗户是黑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车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张伟。
张伟看到他，脸色变了变，低下头，不敢看他。
傅惊寒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他被塞进车里，坐在张伟旁边。车门关上了，外面的声音小了，但还是能听到——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张伟在旁边，呼吸很重，像是在喘气。
“张伟。”傅惊寒没睁眼。
“哥……”张伟的声音在发抖。
“你跟他们合作了？”
张伟没说话。
傅惊寒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张伟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哥，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他们说我洗钱，要引渡我回去，要判我十年。”
傅惊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没事。”他说，“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张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完，眼泪一直流。
“哥，我对不起你。”
傅惊寒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车窗是黑的，看不到外面，但他知道外面有很多人，有很多牌子，有很多眼睛。那些人看不到他，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车子发动了，驶出停机坪，经过跑道，经过候机楼，经过停车场。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傅惊寒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车顶是灰色的，上面有一个把手，把手旁边有一个小灯，灯没亮。
他在想，那些举牌子的人，有几个是陈敬山？有几个是被他骗了八十万的人？有几个是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都在那里。在雾气里，在闪光灯下，在警戒线后面。他们来看他，来骂他，来哭。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他们自己。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一个地方。傅惊寒不知道是哪，看不到外面的路标。车门开了，特警拉他下车。他站在一个院子里，四周是高墙，墙上有铁丝网，墙根下有摄像头，红色的灯在闪。
看守所。
他来过这里。很多年前，他来过这里。不是被抓，是来送一个朋友。那个朋友也是做网络诈骗的，判了七年。他来送他，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现在他自己进来了。
他被带进一栋楼，经过走廊，经过一道道铁门，最后被带到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有一面单向透视玻璃。他认识这种房间，审讯室。
“坐下。”特警说。
他坐下来，手铐放在桌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特警出去了，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玻璃。他知道玻璃后面有人在看他，但他看不到他们。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张不是他的脸，一张被手术刀改过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门开了，许清禾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坐在他对面，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傅惊寒，我们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他说。
“机场外面的场面，你看到了？”
“看到了。”
“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想了一下，“牌子上写的是对的。我确实是个骗子。”
许清禾看着他，“还有呢？”
“还有，那些钱，我会尽量还。但我不确定能还多少。大部分都已经转走了，转到海外账户，转到数字货币，转到很难追回来的地方。”
许清禾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张纸，“这是你名下的资产清单。我们查到的，一共有四十七个账户，分布在一百多个国家，总价值约三千两百万美元。”
傅惊寒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三千两百万。”许清禾说，“加上已经被你花掉的，加上还没追回来的，总数大概四千万。这些钱，我们会尽力追。但你要配合。”
“怎么配合？”
“告诉我们所有的账户信息。所有的。不要隐瞒，不要撒谎。”
傅惊寒沉默了几秒，“如果我配合，能减刑吗？”
许清禾看着他，“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法官会看你的表现。但如果你不配合，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刑期不会低于十五年。”
傅惊寒点了点头，“我配合。”
许清禾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支笔，放在纸上，“那就写吧。所有账户的用户名、密码、私钥、助记词。全部写清楚。”
傅惊寒拿起笔，开始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手铐太紧，勒得手腕疼。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小学生写字。写了大概半个小时，写了三页纸。
他把纸推给许清禾，“写完了。”
许清禾拿起来，看了一遍，“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隐瞒？”
“没有。”
许清禾把纸放进文件夹，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再审。”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傅惊寒，那些在机场外面举牌子的人，你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你今天到的吗？”
他摇了摇头。
“是我通知他们的。”许清禾说，“我觉得他们应该看到你被抓回来的样子。”
傅惊寒没说话。他看着许清禾走出去，门关上了。他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房间。白墙，白灯，白桌子，白椅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手铐。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用手指摸了摸手铐的边缘，很光滑，不割手。
特警进来，把他带走。穿过走廊，经过一道道铁门，到了他的房间。很小，只有几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马桶。床是铁架子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面是一条灰色的毯子。
他走进去，坐在床上。手铐还没摘，特警站在门口，用钥匙打开了手铐。手腕上留下了两道红印，很深，有点肿。他揉了揉手腕，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毯子很薄，不暖和。他蜷缩着，躺在铁架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灯，灯管在发光，嗡嗡地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机场外面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些人恨他，恨到想让他死。
他不怪他们。如果他是他们，他也会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看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睡不着。脑子里在放电影。从AI币到神数，从中国到帕劳，从帕劳到这里。他走了很远，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他还是走到了这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墙壁。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没有做AI币，他现在会在干什么？
也许在一家公司上班。也许在创业。也许在某个城市租房住，每天挤地铁，每个月还房贷。也许已经结婚了，有了孩子，周末带孩子去公园玩。
那是一种他永远过不上的生活。
不是不能，是不想。他不想过那种日子。他觉得那种日子太慢了，太没意思了，太不公平了。凭什么有些人什么都不做就能拥有一切，凭什么他要辛辛苦苦地工作，一个月赚几千块？
所以他选择了快的方式。快钱，快活，快死。
现在他死了。不是真的死，是在这里死。在这间几平方米的房间里，在这张铁架床上，在这条薄毯子下面。他死了，但还活着。活着，但已经死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白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根灯管。
灯管里有光，但照不亮这间屋子。不是因为它不够亮，是因为这间屋子太黑了。黑得连光都照不进来。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机场外面，站在警戒线后面，站在那些举牌子的人中间。他也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举着这个牌子。他不知道自己被骗了什么。他只知道，他应该举着它，应该喊，应该哭。
旁边的人都在喊，“傅惊寒，你不得好死！”
他也跟着喊，“傅惊寒，你不得好死！”
喊完之后，他愣了一下。傅惊寒。那是他的名字。他在喊自己不得好死。
他笑了，笑得很苦。然后醒了。
天还没亮，灯还亮着，嗡嗡的声音还在。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墙壁。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在等。等天亮，等审讯，等审判，等坐牢。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局。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结局已经定了。从他在AI币项目上按下第一个键的时候，结局就定了。他只是在走一条已经定好的路，一步一步的，走向那个结局。
那个他亲手写下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