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已经是午后。
林知夏没有回停尸房,而是直接去了刑部。
沈渡不在。
他的书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梅花。
林知夏拿起来,拆开。
“酉时三刻,醉仙楼。来见我。 ——先知”
她的手抖了一下。
先知要见她。
主动约她。
林知夏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她走出刑部,在街上站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是陷阱。
不去,可能永远找不到答案。
她想起了父亲的信。
“先毁掉它,再重建它。”
要毁掉一个组织,必须先了解它。
她决定去。
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三层的木楼,雕梁画栋。
酉时三刻,天刚擦黑。
林知夏走进去,店小二迎上来。
“姑娘几位?”
“有人约了我。三楼,梅花阁。”
店小二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然后点头:“姑娘请跟我来。”
三楼只有一间雅间,门楣上刻着一朵梅花。
店小二敲门。
“进来。”里面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林知夏推门进去。
雅间里只有一个人。
不是太监总管。
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你就是林知夏?”老妇人看着她。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梅婆婆。”老妇人说,“先知让我来见你。”
“先知为什么不亲自来?”
“他不方便。”梅婆婆说,“而且,你还没到能见他的时候。”
林知夏坐下来。
“你要跟我说什么?”
“先知的诚意。”梅婆婆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过来,“这是你父亲生前写给先知的最后一封信。你可以看看。”
林知夏拆开信。
字迹确实是父亲的。
“德全吾兄: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我不后悔创立梅花组织,但我后悔没有听你的话——在这个世道,理想主义是活不长的。
知夏的事,拜托你了。她是我唯一的牵挂。
如果有一天她来了,请你替我照顾她。不要让她走我的老路。
但如果她执意要走,请你帮她。
她比我聪明,比我坚强,也许她能做成我没做成的事。
林昭 绝笔”
林知夏看完,手在发抖。
德全。
太监总管的名字,果然是李德全。
“先知和你父亲是挚友。”梅婆婆说,“他们一起创立了梅花组织,一个出钱,一个出谋。你父亲负责理想,先知负责生存。”
“但先知现在做的事,和我父亲的理想不一样。”
“时代变了。”梅婆婆说,“你父亲活着的时候,皇帝还算英明。现在的皇帝,是个暴君。要推翻暴君,只能用非常手段。”
“杀人放火算非常手段?”
“算。”梅婆婆说,“历史上哪次改朝换代不死人?你以为你父亲手上就干净?他为了推翻贪官,也杀过人。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林知夏沉默。
“先知让我问你一个问题。”梅婆婆说,“你想改变这个世界,是想要一个干净的朝廷,还是想要一个公平的朝廷?”
“有区别吗?”
“有。”梅婆婆说,“干净的朝廷,只是没有贪官。但公平的朝廷,是没有皇帝。”
林知夏看着她。
“先知想做什么?”
“推翻皇权,建立新的制度。”梅婆婆说,“你父亲想了十年都没想明白的事,先知想明白了——只要皇帝还在,这个国家就永远不会有公平。”
“所以他要杀了皇帝?”
“不只是杀皇帝。”梅婆婆说,“他要杀的是整个皇权制度。”
林知夏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梅婆婆说,“所以他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们完成最后一件事。”梅婆婆说,“盐税案的真相,皇帝掩盖了三十年。我们需要证据,让天下人知道皇帝的真面目。”
“什么证据?”
“你父亲的尸骨。”梅婆婆说,“皇帝赐死你父亲之后,没有公开处刑,而是秘密杀害,埋在城外某个地方。我们需要你找到尸骨,验出死因——皇帝用的是慢性毒药,伪装成病死。”
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
“找到之后呢?”
“公之于众。”梅婆婆说,“让天下人知道,他们的皇帝是个杀忠臣、欺百姓的暴君。”
“然后呢?”
“然后天下大乱,改朝换代。”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拒绝呢?”
梅婆婆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悲哀。
“那你就永远不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你也会继续做你的仵作,继续写伪证,继续看着无辜的人去死。直到有一天,你自己也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林知夏站起来。
“我需要时间考虑。”
“三天。”梅婆婆说,“三天之后,如果你答应,我们会告诉你埋尸的地点。如果你不答应,就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林知夏转身要走。
“林姑娘。”梅婆婆叫住她。
她回头。
“先知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梅婆婆说,“‘你是唯一能完成你父亲遗愿的人。不要让他失望。’”
林知夏没有说话,推门离开。
走出醉仙楼,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
林知夏站在街边,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不知道该信谁。
沈渡、陈九、先知、梅婆婆——每个人都在告诉她不同的真相,每个人都在利用她。
她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
“仵作只验伤,不判案。”
但现在,她不仅要判案,还要判一个时代的罪。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林知夏。”
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是沈渡。
“你去哪了?”他问,“刑部的人说你来找过我。”
“见了个人。”
“谁?”
“先知的人。”林知夏说,“一个叫梅婆婆的老妇人。”
沈渡的脸色变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林知夏看着沈渡,“沈渡,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为谁做事?皇帝?先知?还是你自己?”
沈渡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以前我以为我知道,但现在我发现,我谁都不想帮。”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京城?”
“因为你在。”
林知夏愣住了。
沈渡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他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我真的不想再骗你了。”
“你一直在骗我?”
“从第一天开始。”沈渡说,“我接近你,不只是因为你的能力。更因为你的身份——你是林昭的女儿,是梅花组织的继承人。先知让我监视你,看你值不值得拉拢。”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
“不。”沈渡说,“开始是假的,后来是真的。我自己也没想到。”
林知夏冷笑了一声。
“沈渡,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永远在给自己找借口。”林知夏说,“帮先知的时候,你说你没办法。帮皇帝的时候,你说你没办法。现在你说你喜欢我,又说是‘没想到’。你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沈渡没有说话。
“我不会再信你了。”林知夏说,“从今以后,我们只是同僚。你有案子找我验尸,我会验。其他的,免谈。”
她转身要走。
“林知夏。”沈渡在身后喊她。
她没有回头。
“三天后,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帮你。”沈渡说,“这是我欠你的。”
林知夏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三天后她会做什么决定。
回到停尸房,林知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脑子里全是梅婆婆说的话。
“推翻皇权,建立新的制度。”
“你父亲想了十年都没想明白的事,先知想明白了。”
“只要皇帝还在,这个国家就永远不会有公平。”
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
父亲的信、师父的名册、梅婆婆的话、沈渡的坦白——所有信息在她脑子里碰撞。
她拿起笔,开始写。
不是验状,是一份名单。
“皇帝——暴君,杀忠臣,欺百姓,掩盖真相。”
“太监总管李德全——先知,梅花组织幕后操控者,试图推翻皇权。”
“沈渡——双面间谍,不可信。”
“梅婆婆——先知的传话筒。”
“赵崇——权臣,梅花组织的棋子。”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份名单。
所有人都在互相利用,所有人都在互相欺骗。
而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所有真相的人。
但知道真相有什么用?
她改变不了任何事。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林知夏收起名单,放进暗格。
她躺在停尸房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话。
“别学我。”
但她已经学了。
她正在成为他。
她不知道这是宿命,还是选择。
也许两者都是。
三天。
她还有三天时间做决定。
是帮先知推翻皇权,还是继续做她的仵作,在黑暗中独自前行。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无论选哪条路,她都会失去一些东西。
也许是她的人性。
也许是她的命。
也许是她的灵魂。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停尸房里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