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满觉得今晚不应该出门的。
不是因为倒霉,而是他本来就不喜欢晚上出门。晚上没有虫子。或者说得准确一点——晚上大部分虫子都躲起来了,不好观察。
但妈妈非让他去楼下小卖部买酱油。
“快去快回,”妈妈说,“别蹲在路边看蚂蚁,记得找零钱。”
“妈,蚂蚁晚上不活动,我看什么看。”杜满拎着鞋往脚上套,嘟囔了一句。
妈妈没理他。
十二岁的杜满穿上外套,攥着二十块钱出了门。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小区里的银杏树哗哗响。他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盘算的是白天在学校后山发现的那个白蚁巢。那个巢在一棵枯死的樟树根底下,蚁路修得特别规整,通向三个不同的方向。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分布图,但还没搞清楚兵蚁的头型属于哪个属。明天得撬一块巢体回来看看。
买完酱油,找回八块钱。杜满把酱油瓶夹在胳膊底下,沿着老路往回走。
然后他听到了一点声音。
很轻,很低的嗡鸣。普通人的耳朵可能根本注意不到——它像是被故意压在可听域的边界上,似有若无。但杜满的耳朵不是普通人的耳朵。他从小就能在蝉鸣、风声里分辨出蚂蚁触角摩擦的细微声响。这个声音不对。频率太规律了,不像任何一种他听过的昆虫振动。
杜满顺着声音拐进了一条巷子。
老城区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杜满路过墙根时习惯性地蹲下来扫了一眼——有鼠妇,有马陆,还有几只小家蚁在搬运面包屑。但那个声音不在墙根,在上面。
杜满抬起头。
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很高,穿着一件深色长风衣,戴着一顶旧式软呢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嘴唇在动,那个声音就是从他的方向传来的。
杜满没有跑。因为他看见了更让他感兴趣的东西——那个人的肩膀上,趴着一只白蚁。
距离有点远,但他还是认出了那只白蚁的种类。头部巨大,呈红褐色,前端有一对发达得惊人的上颚,像两把弯曲的镰刀。身体比普通白蚁壮硕得多。兵蚁。黄胸散白蚁的兵蚁。
“小孩。”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
“你肩膀上那只白蚁,”杜满指着他说,“黄胸散白蚁的兵蚁。你从哪儿抓的?这个季节应该都在巢里过冬了。”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钟。那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白蚁,又抬起头看了看杜满。
“你认得?”
“当然认得。我家里就养了一窝。兵蚁的头部长圆形,上颚镰刀形,内缘锯齿——你这只很典型。”杜满往前走了两步。
那人蹲下来,和杜满平视。帽檐底下露出一双颜色极浅的眼睛,像两块薄冰。
“你叫什么?”
“杜满。”
“杜满。”那人念了一遍,“我叫戴夫。”
杜满没什么反应。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意义。
“你知道我是谁吗?”戴夫问。
“不知道。”
“我是一个可以把人变成白蚁的人。”
杜满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看着他。戴夫没有笑。他把那只兵蚁放在掌心里,合上手掌,再打开——什么都没有了。
“在你肩膀上。”
杜满猛地扭头。那只兵蚁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他的右肩上,正沿着衣领往上爬。他伸手去抓。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那只兵蚁的一瞬间,戴夫开口了。不是说话,是哼唱。一个简单的、低沉的音符,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杜满身体里某个从未存在的锁孔,猛地一拧。
一切都变了。
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很远。楼房像失控的植物一样疯长,砖墙变成了悬崖。石板路上的每一道裂纹都在扩大,变成峡谷。酱油瓶从他怀里脱落,碎裂的声音像一道遥远的闷雷。黑色的酱汁淌了一地,在他飞速缩小的视野里蔓延成一片黑色湖泊。
他听见自己身上传来咔咔声。不是骨头断裂——没有疼痛——是骨骼在重组,皮肤在硬化,新的肢体从身体两侧抽出来。
他的头在变大。头壳加厚,颜色从肉色变成深红褐色。上颚疯狂生长,两把弯曲的镰刀从口腔两侧伸出来,向内弯成弧形,内缘长出细密的锯齿。身体变粗壮,六条腿短粗有力,体表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感觉毛。
黄胸散白蚁。兵蚁。
杜满站在酱油湖泊边缘,体长不到一点五厘米,六条粗壮的腿撑在冰凉的石板上。头部巨大,深红褐色,一对镰刀状上颚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尖叫,没有崩溃。他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处理着扑面而来的信息——空气的流动,地面的温度,青苔的气味,还有从远处飘来的、属于白蚁的信息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上颚,试着开合了一下。咔嗒。咬合力惊人。
头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戴夫巨大的影子笼罩下来。他蹲下,用两根手指捏起杜满——力度精准,位置恰好卡在头壳两侧,让上颚够不到任何东西。杜满的上颚在空中愤怒地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戴夫把杜满举到眼前,嘴角微微上扬。“兵蚁。比工蚁有意思多了。”
杜满想说“你把我变回来”,但从口器里发出的只有愤怒的摩擦声和上颚的咔嗒声。他说不出一个字。
戴夫掏出一个玻璃瓶,瓶盖上扎了几个小孔,里面有几只工蚁在爬动。他拔开瓶塞,把杜满放进去。杜满从瓶壁上滑下来,掉进蚁群中间。工蚁们的信息素像潮水涌来——警戒,陌生,敌意。一只工蚁的触角探过来在他头部敲了一下,然后工蚁们开始四散逃开。
瓶口塞上,黑暗。颠簸——戴夫把瓶子揣进口袋开始走路。
然后光线重新涌进来。瓶塞被拔开。戴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杜满,欢迎来到你的新家。”
杜满从瓶口往外看,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白蚁巢。通道四通八达,高低错落。他能看到育幼室里堆满蚁卵和幼蚁,主巢里一只腹部膨大到夸张的蚁后,成千上万的工蚁在通道里川流不息。通道的关键节点都有兵蚁把守,头部朝外,上颚张开,像活体路障。它们的体型和他差不多。
戴夫的手伸过来,倾斜瓶子,轻轻一抖。杜满从瓶口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一圈,落在一个宽阔的通道里。
前面是白蚁巢的入口。后面是戴夫巨大的面孔,他趴在巢穴外面俯瞰着这个微缩的世界。“你不是喜欢白蚁吗?那就进去住几天。”
杜满转过身面对他,上颚愤怒地张到最大,发出最响亮的摩擦声。
戴夫用一根手指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对了,这个巢里的兵蚁可不怎么欢迎外来者。”
通道深处传来整齐急促的脚步震动。不是一只,是一整队。杜满抬起头,看见黑暗中亮起无数对复眼的反光。一队兵蚁正沿着通道向他冲来,上颚张开,头部低垂。数量至少在十五只以上。
他看了看身后。戴夫的手指已经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玻璃盖封住了退路。
杜满深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气,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把身体横过来,挡在通道正中央。上颚完全张开,六条腿撑开抓住地面,头部压到最低——黄胸散白蚁兵蚁的标准防御姿态。他在书上看过无数次,在养箱里观察过无数次。现在他的身体正自然而然地做出这个动作。
通道里的震动越来越近。
第一只兵蚁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上颚直取他的头部。
杜满没有躲。
他迎了上去。
咔嗒。两对镰刀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