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阳光刺眼。
林知夏站在死牢门口,手里提着验尸箱。
陈九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沈渡没有来——他说过,这种场合他不适合出现。
“人在里面。”牢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脸上堆着笑,“林姑娘,您请。”
林知夏走进去。
牢房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腐烂的臭味。墙角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披头散发,穿着囚服。
不,不是春草。
是替身。
林知夏走近,蹲下来。
女尸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砒霜中毒。嘴角有呕吐物残留,手指甲发黑。死亡时间大约一个时辰前。
她打开验尸箱,取出银针。
刺入咽喉,银针变黑。
“砒霜。”她说,“服毒自尽。”
牢头点头:“犯人春草畏罪自杀,麻烦林姑娘出份验状。”
林知夏拿出纸笔,开始写。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但她写得很认真,就像在写一份真的验状。
死因:服砒霜身亡。
死亡时间:巳时三刻。
尸体状况:面色青紫,口唇发绀,银针验毒呈阳性。
写完之后,她盖上自己的印章。
“好了。”
牢头接过验状,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辛苦林姑娘。尸体怎么处置?”
“送去义庄,午时三刻火化。”
“明白。”
两个狱卒抬着尸体往外走。林知夏跟在后面,经过牢房走廊时,她看见一个地窖的入口。
春草就在里面。
她只差几步就能过去,打开地窖的门,把春草拉出来。
但她不能。
现在不是时候。
她走出死牢,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陈九迎上来。
“怎么样?”
“验状写了。”林知夏说,“尸体送去义庄。”
“火化的事我来安排。”陈九压低声音,“晚上,春草会出来。”
“我要见她。”
“不行。”陈九说,“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你。你不能消失,更不能出现在春草面前。”
“那她什么时候能见我?”
“等风头过了。”陈九说,“十天,最多半个月。”
林知夏沉默。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春草活着离开京城。”
“我记得。”陈九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查太监总管了。”
林知夏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查下去会死。”陈九说,“你父亲查过,死了。师父查过,死了。阿檀查过,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我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陈九说,“但你想过没有,你死了,春草怎么办?那些等着你翻案的冤魂怎么办?”
林知夏没有说话。
“活着才能做事。”陈九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师父也活着。”林知夏说,“他活了一辈子,做了什么?”
陈九没有回答。
“他什么都没做。”林知夏说,“他一直在忍,一直在等,等到最后,他还是死了。死之前,他让我‘别学他’。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陈九看着她。
“他不是让我别学他死。”林知夏说,“是让我别学他忍。”
她转身离开。
陈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义庄在城外的乱葬岗旁边。
林知夏到的时候,尸体已经放在火化架上。
周围没有别人,只有两个负责烧火的杂役。
“你们可以走了。”林知夏说,“这里我来处理。”
杂役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走了。
林知夏走到尸体旁边。
不是春草。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刀疤,手上全是老茧——是个死囚。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犯了什么罪。
但今天,这个女人会替春草去死。
“对不起。”林知夏低声说,“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为什么死。但今天,你要替另一个人死。我没办法救你,我只能说一声对不起。”
她点燃了火化架。
火苗窜起来,吞没了尸体。
林知夏站在火堆前,看着尸体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热浪扑面而来,她的眼睛被熏得流泪。
但她没有后退。
她要亲眼看着这场火结束。
因为她欠春草一条命,也欠这个无名女人一条命。
火足足烧了一个时辰。
等火焰熄灭,只剩下灰烬和碎骨。
林知夏蹲下来,用铁钳把碎骨捡起来,放进骨灰坛。
这是她的职责。
无论死者是谁,她都会亲手收殓。
“林姑娘。”
身后传来声音。
林知夏回头,是沈渡。
“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沈渡说,“怕你做傻事。”
“我不会做傻事。”林知夏继续捡骨殖,“我还有很多事没做。”
沈渡蹲下来,帮她捡。
“春草的事,陈九跟我说了。”他说,“晚上他会把人接走。”
“你知道地方?”
“知道。”沈渡说,“城外三十里,一个山村。很安全。”
林知夏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沈渡问,“下一步查什么?”
“太监总管。”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你疯了?”
“没有。”林知夏说,“我查了很久了。他叫李德全,前朝遗孤,梅花组织幕后操控者。”
沈渡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怎么知道的?”
“师父的名册上有。”林知夏说,“还有我父亲的信。”
“你父亲的信?”
“他说,让我毁掉梅花组织,重建它。”林知夏说,“但我觉得,光毁掉不够。我要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然后呢?”
“然后让他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沈渡沉默了很久。
“林知夏,你斗不过他。”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对。”
“为什么?”
林知夏站起来,捧着骨灰坛。
“因为如果我不去,就没人去了。”
她看着沈渡。
“你愿意帮我吗?”
沈渡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里有挣扎,有恐惧,有一点点林知夏看不懂的东西。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没有时间了。”林知夏说,“皇帝要的《洗冤录》还有三个月就要交。太监总管的计划也在推进。盐税案的证人一个一个在死。如果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来得及。”沈渡说,“只要你活着,就来得及。”
林知夏摇头。
“沈渡,你还不明白吗?活着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她抱着骨灰坛,转身离开。
沈渡站在义庄门口,看着她走远。
风吹起她的衣角,骨灰坛在她怀里抱得很紧。
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
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沈渡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
现在的她,还是什么都不怕。
但什么都不再说了。
她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伪装。
学会了在黑暗中独自前行。
他不知道这是成长还是毁灭。
也许两者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夜幕降临。
林知夏回到停尸房,把骨灰坛放在桌上。
四十八份验状,四十八个死者。
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回忆。
阿檀、春草母亲、师父、陈七、那个无名女人。
每一个死者都告诉她同一句话:
“真相需要代价。”
她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写给春草。
“春草,你娘是被冤死的。杀她的人,是太监总管李德全。我会替你娘报仇。你要好好活着,替你娘活下去。不要报仇,不要回来,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陈九的暗号。
林知夏开门。
陈九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春草。
她穿着男人的衣服,头发剪短了,脸上抹了灰。
但林知夏一眼就认出了她。
“林姐姐。”春草的声音在发抖。
林知夏蹲下来,抱住她。
“别说话。”林知夏说,“跟我走。”
她牵着春草的手,走出停尸房。
夜很黑,没有月亮。
陈九在前面带路,三个人沿着小巷往外走。
春草的手很凉,一直在抖。
林知夏握紧了她。
“别怕。”
“我不怕。”春草说,“林姐姐,我娘真的是被冤死的吗?”
“是。”
“是谁杀了她?”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一个坏人。”她说,“我会替她报仇。”
春草抬起头,看着她。
“林姐姐,你别死。”
林知夏笑了。
“我不会死。”
“你骗人。”春草说,“师父死的时候,你也说你不会死。但你在哭。”
林知夏的眼眶红了。
“这次不骗你。”
春草没有再说话。
三个人走出城门,陈九牵来三匹马。
“上马。”他说,“天亮之前要赶到山村。”
林知夏把春草扶上马,自己骑上另一匹。
三匹马消失在夜色中。
黎明时分,他们到了山村。
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藏在山坳里。
陈九带她们走进一间房子,里面已经准备好了被褥和食物。
“这里很安全。”陈九说,“村里人都是我的人,不会说出去。”
林知夏把信交给春草。
“等我们走了,你再打开看。”
春草点头。
“林姐姐,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林知夏说,“等我办完事。”
“什么事?”
“替很多人讨一个公道。”
春草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林姐姐,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知夏抱住她,在她耳边说:“好好活着。替你娘活着。”
她松开手,转身离开。
走出门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陈九跟在她身后。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知夏擦干眼泪,上马。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还有很多验状要写,很多人要救,很多真相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