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教室窗户照进来，落在唐念的膝盖上。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停住，又点了两下，像是在回应什么。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眉骨上淡粉色的胎记，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小鸟，但没人注意到。
走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下了。
“唐念。”教务老师站在门外，声音不大，“校长找你。”
全班人都看了过来。她没抬头，合上课本，动作不快也不慢。站起来时，校服被桌角勾住了，她轻轻一拉，布料发出一点声音。她低头整理袖子，衣服洗得发白，但很整齐。
她走出教室，脚步有点紧，头微微低着，马尾贴着后颈晃动。路过门卫室，保安探出头问：“去哪儿？”
“校长办公室。”她答，声音轻但清楚。
保安点点头，没再多问。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东边，门牌很干净。她敲了敲门，里面说：“进。”
赵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光，脸一半在暗处。他穿着一件旧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一支金笔，手放在桌上，手指粗大。桌上有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坐。”他说，语气平和。
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但不僵硬。
“唐念是吧？”赵校长翻开文件夹，纸张翻动的声音很清楚。
“是。”
“刚转学来，适应得怎么样？”
“还好。”她说，“同学对我挺好的。”
赵校长笑了笑，眼角有皱纹。“听说你家在乡下？爸妈做什么工作？”
“我爸早就不在了，我妈在镇上开小卖部。”她说得很自然，“她说读书能改变命运，所以让我来城里上学。”
“懂事的孩子。”赵校长点头，眼睛一直看着她。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碰了托盘，发出“嗒”的一声。
“最近外面股市波动挺大。”他突然说，“你们年轻人，会关心这些吗？”
唐念歪了歪头，眼神有点疑惑。“股市？”她重复一遍，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老师，那是菜价吗？”
赵校长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有点害羞的样子。“我们镇上赶集，猪肉贵了羊肉便宜了，大家才聊几句。什么股啊市的，真没听过。”
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校长笑了，笑得很短。“你说得也对，学生还是该好好学习。”他身子往前倾，“那你听说过天盛科技这家公司吗？”
“天盛……科技？”她慢慢念出来，睫毛轻轻抖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伸手去拿茶杯，双手捧着杯子，借抬手的动作挡住半张脸，咳了两声。水汽扑到脸上，她眨眨眼，再说话时声音有点哑：“对不起，呛到了。这个名字……是不是哪个工厂？我表哥在外省打工，好像提过一次。”
赵校长盯着她，没接话。
她继续小口喝茶，态度规矩，肩膀放松，看起来就是个听不懂名词的普通女孩。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右手在杯壁上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算什么，很快收回，藏进袖子里。
“学校和一些企业有合作项目。”赵校长换了说法，“比如天盛科技，每年会选几个优秀学生去参观实习。你想不想参加？”
“实习？”她摇头，“我成绩一般，这种机会轮不到我。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小，“我妈说，多看书比看新闻重要。她不让我玩手机，怕我分心。”
“哦？”赵校长挑眉，“那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课本，还有图书馆借的。”她说，“昨天看了《微观经济学原理》，有些地方看不懂，但我做了很多笔记。”
赵校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像是关心，力气却有点重。
唐念肩膀微微下沉，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她没躲，也没抬头，只低声说了句：“谢谢校长关心。”
赵校长的手在她肩上多留了几秒。
他掌心里藏着一个传感器，能测心跳和呼吸。可数据显示得很稳——每分钟七十次，节奏均匀，没有变化。
他收回手，走回座位，脸上还带着笑。“你很不错。回去上课吧，别有压力。”
“嗯。”她站起来鞠躬，动作标准，不远也不近。转身开门时，手指在门把上用力了一瞬，马上松开。
门关上，走廊恢复安静。
她走下楼梯，脚步变得平稳，不再紧张。手指轻轻擦过裤缝，像是要抹掉什么感觉。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胎记一闪而过。
办公室里，赵校长坐下，看着监控画面。屏幕上是唐念离开的背影，走路自然，没有破绽。他按下内线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把唐念的档案调出来。”
屏幕亮起，显示“档案申请中”。他拿起金笔，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窗外阳光正强，照在桌上那杯冷掉的茶水上，水面映出一片扭曲的光，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