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林知夏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面前的验状。
“犯人春草,于狱中畏罪自尽,服毒身亡。”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但明天之后,这会是官方记录里的“真相”。
沈渡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那张纸。
“你以前说过,尸体不会说谎。”他的声音很低。
“那是以前。”林知夏没有回头,“现在,我学会了让尸体说谎。”
“值得吗?”
“春草不该死。”她说,“为了救她,我可以下地狱。”
沈渡走到她身边,拿起那张验状,看了一遍。
“写得很好。”他说,“连毒药种类都写清楚了——砒霜。狱中常有犯人藏毒,说得通。”
“陈九会安排好。”
“你信他?”
林知夏转头看着沈渡。
“我不信任何人。”她说,“但我信利益。春草活着,对陈九有用;春草死了,对他没用。所以他不会让春草死。”
“等春草没了利用价值呢?”
“那时候她会活着离开京城。”林知夏说,“我保证。”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你保证?你怎么保证?你能保护她一辈子?”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连自己明天会不会死都不知道,怎么保证别人的一辈子?
但她至少要试。
“你该走了。”她说。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今晚住这里。”
沈渡皱眉。
“停尸房?”
“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林知夏说,“明天春草‘死’了,我需要一具尸体来火化。”
沈渡明白她的意思。
假死需要替身。陈九会从死牢里找一个即将问斩的犯人,提前毒死,换上春草的衣服。林知夏负责验尸,确认“春草”死亡,然后尸体送去火化。
真正的春草,会在火化前被换出来。
计划很简单,但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我帮你。”
“你帮我?”林知夏看着他,“沈渡,你昨天还说‘别掺和’。”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渡沉默了几秒。
“昨天我以为春草真的是杀父凶手。但她不是。她是被利用的。我不能看着一个被利用的孩子去死。”
林知夏冷笑了一声。
“你终于良心发现了?”
“不是良心发现。”沈渡说,“是我突然发现,我和春草没什么区别。我们都是被人利用的棋子。只不过她杀人,我查案。本质上都一样。”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走了。”沈渡转身,“明天午时之前,我会把死牢的地图画给你。”
“沈渡。”
他停住。
“你为什么要帮我?”林知夏问,“不只是因为春草。”
沈渡没有转身。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
“你没有。”
“我有。”他说,“阿檀死的那天,你想冲进去救人。是我拦住了你。如果你冲进去了,你会和她一起死。你活着,是因为我拦住了你。”
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
“所以?”
“所以我欠你一条命。”沈渡说,“现在我还给你。”
他推门离开。
停尸房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夏坐回桌边,看着桌上的验状。
四十七份。
不,加上春草这份,四十八份了。
她写了四十八份验状,每一份都是真的,每一份都是假的。
真的,因为死因、伤痕、毒物都是她亲手验出来的。
假的,因为她写的“结论”从来不是真相。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仵作只验伤,不判案。”
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不能判。
是不配判。
在这个朝廷里,仵作只是工具。工具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只需要按照主人的意愿运作。
她曾经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但现在她发现,她连一把刀都算不上——刀至少还能选择砍向谁。
她只是一支笔。
谁握着,她就写谁想看的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知夏警觉地抬头,把手放在桌上的匕首上。
“是我。”
陈九的声音。
门被推开,陈九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给你带了饭。”
林知夏没有接。
“春草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牢头答应帮忙,但要五百两。”陈九说,“我先垫了。”
“我会还你。”
“不急。”陈九把食盒放在桌上,“你先吃。吃完我跟你说明天的计划。”
林知夏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粥和两个馒头。
她没有胃口,但还是逼自己吃了。
她需要体力。
陈九坐在对面的凳子上,看着墙上的“洗冤录”三个字。
“你师父写的?”
“嗯。”
“字写得不错。”陈九说,“可惜人没了。”
林知夏没有接话。
“明天的计划是这样的。”陈九压低声音,“午时前一个时辰,牢头会把替死鬼毒死,换上春草的衣服。你去验尸,确认‘春草’死亡。然后尸体送去义庄,等火化。”
“春草在哪里?”
“牢头会把她藏在牢房的地窖里。等晚上没人的时候,我派人把她接走。”
“接到哪里?”
“城外。我有个安全的地方。”
林知夏放下碗。
“陈九,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九笑了。
“我就是个卖包子的。”
“卖包子的认识牢头?卖包子的拿得出五百两?卖包子的有安全的地方藏人?”
陈九没有回答。
“你也是梅花组织的人。”林知夏说。
陈九的笑容僵住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第一次出现在停尸房门口。”林知夏说,“一个卖包子的,不会主动来找仵作。”
陈九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比你师父聪明。”
“我师父也知道?”
“他知道。”陈九说,“他活着的时候,我是他在组织里的联络人。”
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
“所以你也认识我父亲?”
陈九看着她,眼神复杂。
“认识。”
“他是什么样的人?”
“理想主义者。”陈九说,“和你一样。总想着改变世界,最后被世界改变了。”
林知夏低下头。
“他是怎么死的?”
“被皇帝赐死的。”陈九说,“罪名是谋反。但他没有谋反。他只是想用证据推翻一个贪官,那个贪官是皇帝的人。皇帝保贪官,杀你父亲。”
林知夏闭上眼睛。
“我父亲临死前说了什么?”
陈九沉默了很久。
“他说,‘告诉知夏,别学我。’”
林知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师父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父亲说的。
别学我。
但她已经学了。
她正在成为第二个他。
“陈九。”她睁开眼,“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的命。”陈九说,“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是他给了我一碗饭,一个住处,一份活计。他把我从泥坑里拉出来,教会我做人。”
“所以你要报恩?”
“不是报恩。”陈九说,“是赎罪。他死的那天,我就在刑场。我没有救他,甚至没有为他收尸。我跑了。我怕死。”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么多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站在刑场上,看着我。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林知夏看着他。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赎罪?”
“对。”陈九说,“我知道我救不了他,但我可以救你。”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陈九,我不是我父亲。”
“我知道。”
“我不会走他的老路。”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陈九看着她,目光坚定。
“因为你和他一样,都是那种明知会死,还要往前冲的人。这种人不多。死一个少一个。”
他站起来。
“明天午时,义庄见。”
他走了。
停尸房又安静了。
林知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墙上的“洗冤录”。
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是她师父用命写的。
每一个字都是她父亲用命写的。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
字迹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的墨都掉了。
但她能感觉到,每一个笔画都是用力写上去的。
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
提醒自己,为什么活着。
她放下手,回到桌边,重新坐下来。
铺开一张新的纸。
“太监总管——真名:李德全。来历:前朝遗孤。身份:梅花组织幕后操控者。”
写完之后,她又写了一行字:
“死因:待定。”
她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收起纸,放进暗格。
窗外,天快亮了。
明天,春草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