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知夏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画面——阿檀临死前的眼神，春草蜷缩在墙角的样子，春草父亲浑浊的泪眼，还有那枚刻着“檀”字的玉牌。
真相像一根线，把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串了起来。
阿檀、春草、阿芸、陈九、沈渡、师父、父亲。
所有人都是棋子。
而她，是那个负责收拾残局的人。
她睁开眼，走到桌边。
四十七份验状还差最后四份。她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阿檀的验状。
不，不是阿檀的。
是春草母亲的。
她写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写完之后，她又铺开一张纸，开始写第二份。
阿檀的。
她没见过阿檀的尸体，但她见过阿檀的遗物，见过阿檀生前住过的地方，听过阿檀讲的故事。
这些就够了。
她不写死因，不写伤痕，只写一件事——
阿檀是被冤死的。
写完之后，她把两份验状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第三张纸，写下三个字：太监总管。
下面空着。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因为她还不知道他的真名，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是先知。
那个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的人。
“在写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
林知夏没有回头，听出是陈九。
“名单。”
“什么名单？”
“该死的人的名单。”林知夏说，“太监总管、赵崇、皇帝。排在第一位的，是先知。”
陈九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沉默了几秒。
“你想杀他们？”
“不想。”林知夏说，“我只想让他们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在这个世道，不可能。”
“我知道。”林知夏说，“但我还是要试。”
陈九叹了口气。
“你找我有事？”
“有。”陈九说，“沈渡来了，在外面。”
林知夏皱眉。
“他来做什么？”
“说有事找你。”
林知夏把桌上的验状收好，放进暗格。
“让他进来。”
沈渡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春草要死了。”
林知夏的心一沉。
“什么时候？”
“明天午时。”沈渡说，“大理寺已经判了，斩立决。”
“这么快？”
“皇帝催的。”沈渡说，“他说，杀父之罪，不可轻饶。”
林知夏攥紧了拳头。
“他连十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不是不放过。”沈渡说，“他是怕春草说出不该说的话。”
“春草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梅花组织。”沈渡说，“她知道太监总管和梅花组织有关系。这些就够了。皇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身边的人在操控一个暗杀组织。”
林知夏沉默。
“我想救她。”沈渡说。
“怎么救？”
“劫狱。”
林知夏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疯了？”
“我没有疯。”沈渡说，“我欠她娘一条命。”
“你认识春草的母亲？”
沈渡点头。
“阿芸是我在梅花组织时的联络员。她帮过我很多次，有一次差点为我送了命。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事，让我照顾她的女儿。”
“所以你一直在暗中保护春草？”
“对。”沈渡说，“但我不敢离她太近，怕被太监总管发现。我没想到她会杀人，更没想到她杀的是自己的父亲。”
“她杀的不是自己的父亲。”林知夏说，“她杀的是一个替人顶罪的无辜者。她的父亲早在她娘死的那天晚上，就被人灭口了。牢里那个男人，是假的。”
沈渡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我验了春草母亲的骸骨，她是被刀刺死的。春草的父亲说她老婆是被他打死的，但那个说法是假的。”林知夏看着沈渡，“牢里那个男人，脸上的皱纹是画的，牙齿磨损程度和他说的年龄不符。他不是春草的父亲，是组织派来顶罪的人。”
沈渡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仵作。”林知夏说，“尸体不会说谎。假的就是假的，骗不了我。”
沈渡沉默了很久。
“所以春草杀的那个人，不是她父亲？”
“不是。”林知夏说，“她杀的是一个陌生人。组织派人假扮她父亲，让她以为自己在报仇。但实际上，她在帮组织杀人灭口。”
“为什么？”
“因为那个假父亲，知道组织的秘密。”林知夏说，“组织需要他死，但不能自己动手。所以他们让春草动手——一个被虐待多年的女儿杀父，合情合理，没人会怀疑。”
沈渡闭上眼睛。
“他们利用了她。”
“对。”林知夏说，“从她娘死的那天起，她就被利用了。组织故意让她以为是父亲打死了母亲，故意让她恨，故意教她杀人。她以为自己是在报仇，实际上，她只是组织的刀。”
“所以你救不了她。”沈渡睁开眼，“即使劫狱救出来，她也不会原谅自己。”
“但她不该死。”
“没有人该死。”沈渡说，“但他们还是死了。”
两人沉默。
陈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林知夏问。
“让春草在牢里‘死’。”
林知夏立刻明白了。
“假死？”
“对。”陈九说，“我认识牢头，可以买通。晚上送一碗毒酒进去，然后把人换出来。明天斩首的是另一个死囚。”
“风险太大了。”沈渡说。
“比劫狱小。”陈九说，“劫狱要死很多人。这个只死一个人——那个替死的死囚。反正他也要死，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林知夏看着陈九。
“你为什么要帮春草？”
“我不是帮她。”陈九说，“我是帮你。你想救她，我就帮你救。你欠我一个人情。”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陈九说，“杀了太监总管。”
林知夏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杀不了他。”
“你能。”陈九说，“你有技术，有脑子。你可以下毒，可以制造意外，可以让他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那不是我该做的事。”
“那你该做什么？”陈九的声音突然变大，“写验状？等真相大白的那天？等皇帝良心发现？你等不到的！这个朝廷烂到了骨头里，只有烧掉它，才能重建！”
林知夏沉默。
“你父亲想烧掉它，但他失败了。”陈九说，“现在轮到你了。”
“我不杀人。”
“那你就看着春草死。”
林知夏攥紧了拳头。
“好。”她说，“我答应你。”
陈九点头。
“明天这个时候，春草会活着出来。”
他转身走了。
停尸房里只剩下林知夏和沈渡。
“你真的要杀太监总管？”沈渡问。
“不知道。”林知夏说，“但我不能让春草死。”
沈渡看着她，眼神复杂。
“林知夏，你在变。”
“是。”林知夏说，“我在变成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那你还要继续吗？”
“没有退路了。”她说，“从我知道真相的那天起，就没有退路了。”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纸。
“你在写什么？”沈渡问。
“春草的验状。”林知夏说，“她‘死’了，需要一份验状。”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那个曾经为真相不顾一切的女孩，现在正在学着如何制造一个完美的谎言。
她正在变成她自己最厌恶的人。
但他没有资格说她。
因为他也是。
窗外的天又黑了。
林知夏点了一盏油灯，开始写春草的验状。
灯光照在她脸上，没有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