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瓷碗底磕在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高㶥放下碗,掀开车帘一角。夜色浓重,官道两旁的树影被火把拉得细长且扭曲。车队并未如原计划般疾驰,而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变得沉闷而迟缓。
“殿下,按您的吩咐,护卫队已撤至后方三里处扎营歇息。”王福压低声音,从车外探进半个身子,神色紧张地环顾四周,“前面就是鹰愁涧入口,李虎的伏兵若在此时动手,咱们正好撞上去。”
朱高㶥靠在椅背上,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急什么?本王累了,要歇歇脚。让后面的人跟上,别掉队。”
王福心头一紧,却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退下车去传达命令。
马车再次启动,行进的节奏慢得令人发指。
这种刻意的迟缓,正是为了配合李虎预设的时间窗口。
他在脑海中迅速复盘着从系统签到中获得的《湖广卫所指挥使勾结汉王密信》内容。
李虎此人,虽为靖难旧部之后,但贪财好色,早已对汉王的许诺垂涎三尺。
那份密信中明确记载,李虎调动了两千精兵,伪装成西南土司叛匪,埋伏在鹰愁涧两侧的峭壁之上,只待朱高㶥的车队进入峡谷死角,便以乱箭封路,再以火油焚烧,彻底抹去痕迹。
这是一个死局。
除非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或者内部有人倒戈。
而现在,这两个条件,朱高㶥都凑齐了。
他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第一手棋,已经落下。
半个时辰前,王福曾秘密出城,前往湖广布政使司衙门。
借口是“亲王体恤地方不易,愿助清君侧之患”,将那份密信的副本递到了布政使手中。
这位文官出身的大人,平日里受李虎这个武夫压制,军粮调度、赋税征收处处受制,心中早有不平。如今拿到汉王勾结武将、意图谋反的铁证,又见朱高㶥态度诚恳,承诺事后保其前程,当即拍板,决定联手。
与此同时,另一条暗线也在同步推进。一名伪装成逃役士兵的亲信,潜入卫所军营,找到了那位曾被李虎打压、险些革职查办的千户。
那千户手握三百亲兵,虽地位不高,却是实打实的精锐。
亲信出示了密信及伪造的“朝廷密查令”一角,许以升迁重赏。
那人看着密信上李虎收受汉王府黄金千两的记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连夜集结部下,潜伏至鹰愁涧北侧高地,准备随时切断李虎的退路。
现在,只需等待收网。
马车驶入了一片较为平坦的地段,前方隐约可见鹰愁涧的轮廓。两侧山崖高耸,如刀削斧劈般直插云霄,中间仅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寒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殿下,前面便是鹰愁涧了。”王福的声音有些颤抖,“是否让护卫们持械戒备?”
“慌什么。”朱高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不过是些山匪,能有多大能耐?传令下去,除了贴身护卫,其余人等不得随意走动,以免惊扰了那些山神。”
王福领命而去。他知道,这是主子的障眼法。表面上看,这支就藩队伍毫无防备,甚至可以说是松懈到了极点。这正是李虎最想看到的局面。
在山崖高处,李虎正站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他身披黑色软甲,腰间佩刀,眼神阴鸷地盯着下方缓缓行进的车队。在他身后,数百名黑衣死士如同幽灵般潜伏在岩石缝隙中,弓弩上弦,箭头泛着幽蓝的毒光。
“大人,车队已入谷口。”一名探子低声汇报。
李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早就听说朱高㶥是个废物皇子,平日里沉迷诗酒,懦弱无能。这次就藩,更是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带,简直是把脖子伸过来让他砍。
“再等等。”李虎眯起眼睛,“等他们完全进入峡谷中央,前后夹击,一根稻草都跑不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自以为稳操胜券的背后,一张巨大的罗网正在悄然收紧。
布政使率领的一百衙役和乡勇,已经埋伏在峡谷出口的低洼处,手持长矛盾牌,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
而那三百卫所精锐,则像一把尖刀,悄无声息地抵住了李虎部队的侧翼和后路。
只要李虎一声令下,发动攻击,等待他的将是四面楚歌。
马车内的朱高㶥依旧闭目养神,呼吸均匀。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平稳得可怕。这不是勇敢,而是计算后的必然。他太了解人性中的贪婪与傲慢,李虎既然敢动手,就一定自信满满;而他,就要利用这份自信,将其转化为致命的陷阱。
风更大了,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号角声,那是李虎发出的进攻信号。
朱高㶥的手指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他知道,戏,该开场了。
车队继续向前,驶向那片漆黑的峡谷深处。
然而,在这看似绝望的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猎物,等待着那一刻的爆发。
王福站在马车外侧,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感,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他没有退缩,因为他知道,主子在下一盘大棋。
峡谷深处,火把的光亮忽明忽暗,映照出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李虎握紧了刀柄,等待着最后的冲锋指令。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瓮中之鳖。
朱高㶥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那片黑暗。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来吧。”他在心中默念。
峭壁上的岩石缝里,风刮得人脸生疼,甲叶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李虎披着玄色软甲,满脸虬髯,指尖把玩着汉王赏的金锭,盯着底下慢悠悠晃过来的车队,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大人,车队快到谷中央了!”身边的亲兵压着声音凑过来,眼里满是兴奋,“您看,他们连护卫都散在后面,一点戒备都没有,那四皇子果然是个传闻里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