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恩怨终结,手铐落下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
傅惊寒坐在椅子上,手上戴着手铐,面前是一张灰色的金属桌子。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单向透视玻璃。他知道玻璃后面有人在看他,但他没有看那面玻璃,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金属的,冰凉的,锁得很紧,他的手腕上已经有了红印。
门开了,许清禾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坐在他对面,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看着他。
“傅惊寒,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他抬起头,想了想,“不知道。在岛上待了几天,分不清日子。”
“十月十七号。”
他点了点头,“一百一十六天。”
许清禾愣了一下,“什么一百一十六天?”
“从你们开始追我,到今天。一百一十六天。”他笑了一下,“我数过。”
许清禾没说话。她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第一张是AI币项目的发布会现场,他站在台上,穿着西装,笑得自信。第二张是神数项目的官网截图,NFT的画面上是一个由AI生成的数字艺术品。第三张是帕劳度假村的监控截图,他穿着白色T恤,戴着墨镜。
“这些照片,你都不陌生吧?”
他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陌生。”
“这三张照片,记录了你从AI币到神数,从国内到国外,从傅惊寒到陈铭的全过程。”许清禾的声音很平,“一百一十六天,我们走了八个国家,调取了几千份证据,找到了两百多个受害者。”
傅惊寒看着她,“你想让我说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许清禾靠在椅背上,“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等案子移交给检察院,你就只能对法官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许警官,你抓了这么多骗子,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骗?”
许清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为了钱。”
“不只是为了钱。”他说,“为了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证明自己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钱只是结果,不是原因。”
“所以你骗了两万三千个人,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聪明?”
他摇了摇头,“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聪明。是为了证明这个世界不公平。我努力了二十年,什么都得不到。有些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有。我只是把那些人的钱,拿过来,让自己活得公平一点。”
许清禾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觉得公平吗?那些被你骗的人,他们努力了一辈子,攒下八十万,被你几天就拿走了。他们公平吗?”
傅惊寒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铐。金属的反光在他的脸上晃了一下,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
“陈敬山。”许清禾说,“这个名字你记得吗?”
他抬起头,“不记得。”
“你骗过他。八十万,他一辈子的积蓄。现在他在租房子住,每天打零工,一个月赚三千块。”
傅惊寒的手抖了一下。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你想见他吗?”许清禾问。
他摇了摇头,“不想。”
“为什么?”
“因为见了也没用。钱没了就是没了。我拿不回来,他也拿不回去。见了面,他会打我,我会道歉,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改变不了。”
许清禾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文件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影子,模糊不清,像一幅褪色的画。
“傅惊寒,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许清禾等着,没有催他。
“后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不是因为骗了人。是因为没有早点收手。AI币做完的时候,我有机会走的。钱够了,身份也有了,换个国家,换个名字,好好过日子。但我没有。我觉得还能做更大,还能赚更多,还能证明更多。然后就越陷越深,越走越远,直到回不了头。”
许清禾转过身,看着他,“你回得了头。任何时候都可以。只是你不想。”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因为你的行动。”她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往前冲,从来没有停下来过。神数做完,你会做下一个。下一个做完,还会做下下个。你停不下来。”
他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手铐。这次他没有攥拳头,他的手松开了,手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许清禾走回来,坐在他对面。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问。
“受害者名单。”她说,“两万三千个名字。你看看。”
他没有看。他把纸推回去,“不用看。我知道他们存在。”
“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存在?”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因为我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个。很多年前,我也被人骗过。骗了我五万块,是我那时候的全部积蓄。我知道那种感觉,知道那种恨,知道那种无力。”
许清禾愣了一下,“你被人骗过?”
“骗过。所以我才知道骗人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平,“因为被骗过,所以知道怎么让人上当。因为痛过,所以知道怎么让人痛。”
“那你为什么还要骗?你知道那种痛,为什么还要让别人也痛?”
他沉默了几秒,“因为痛过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痛就对你温柔。你痛是你的问题,不是世界的问题。所以我决定,不再当受害者,要当加害者。”
许清禾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悲凉。这个人,本来可以成为很好的人。他聪明,有想法,有执行力,如果走正路,他能做成很多事。
但他选择了走邪路。
“傅惊寒,如果你当初没有做AI币,你觉得你现在会在干什么?”
他想了一下,“也许在一家公司上班,当个技术总监。也许在创业,做正经的项目。也许在某个城市租房住,每天挤地铁,每个月还房贷。”他顿了顿,“但我不会做那些事。因为那些事太慢了。我等不了。”
“所以你就选择了快的方式。”
“对。快的方式。快钱,快活,快死。”他笑了一下,“反正都是快。”
许清禾站起来,收起文件夹,“今天就到这里吧。有什么想说的,下次再说。”
她也站起来,“嗯。”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铐。白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苍老,疲惫,空洞。
“傅惊寒。”
他抬起头。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做AI币的时候,你的初心是什么吗?”
他想了一下,“初心?我没有初心。我只有目标。”
“什么目标?”
“赚够钱,然后退休。找个没人的地方,什么都不干,天天看海。”
“你赚够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赚够了。但停不下来。”
许清禾点了点头,走出审讯室。门关上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等电梯的时候,她看着自己在电梯门上的倒影。头发乱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她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靠在后墙上,闭着眼睛。电梯开始下降,她的身体往下坠,像是坐过山车的感觉。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大楼,站在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的人流车流在灯光里流动。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凉凉的。
手机震了。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审完了?
许清禾:审完了。
沈知微:他认了吗?
许清禾:认了。
沈知微:那就好。
许清禾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向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她开着车,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脑子里在想傅惊寒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停不下来。他说他等不了。他说这个世界不公平。
他说的有道理吗?也许有。但这个世界上,谁没有委屈?谁没有不公平?谁没有等不了的时候?大多数人选择了忍耐,选择了坚持,选择了走正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不是不公平的错,是他的错。
车子到了家,她停好车,上楼,开门,进去。家里很黑,很安静。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卧室,脱了外套,倒在床上。
床单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她蜷缩在被子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傅惊寒。想他的脸,想他的话,想他的笑。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在傅惊寒的位置上,她会怎么做?会跟他一样吗?
她不知道。她希望不会。但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几秒后,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看守所。傅惊寒被关在一个单间里,四面白墙,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马桶。他坐在床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没有睁眼,但知道她来了。
“许警官,你又来了。”
“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今天想问什么?”
“想问你对受害者说点什么。”
他想了一下,“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说多了是虚伪,说少了是冷漠。三个字刚好。”
许清禾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站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安全帽。
“这是谁?”
“陈敬山。”
傅惊寒的手指僵了一下。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男人的脸上有皱纹,有灰尘,有汗水。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火。
“他还在打工?”傅惊寒的声音很低。
“对。一天一百块。一个月三千。”
傅惊寒没说话。他把照片装回信封,递给许清禾。
“你留着吧。”许清禾说,“这是给你的。让你记住,你骗了什么人。”
他把信封放在床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
“许警官,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当傅惊寒了。”
“那你想当谁?”
“想当陈敬山。一个普通的工人,一天赚一百块,但晚上能睡着觉。”
许清禾没说话。她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出看守所的大门,站在门口。
阳光很晒,她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停车场。手机震了,是老周发来的消息:许队,张伟那边交代了。他愿意出庭作证。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上车,发动,驶出停车场。车子汇入车流,她开着车,看着前方。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刺眼,她放下了遮阳板。
她在想,案子还没完。傅惊寒抓到了,但钱还没追回来。张伟愿意作证,但林技术还没抓到。八个国家的服务器还没查封,几千万美元还在外面。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车子经过一个公交站,站台上有人在看手机。她突然想到,那些人很快就会在新闻上看到傅惊寒被抓的消息。会看到他的照片,会看到红色通缉令,会看到跨国诈骗。
他们会惊讶,会愤怒,会庆幸自己没有被骗。
而那些被骗的人,会哭。但她希望,有一天,他们也会笑。不是因为钱回来了,是因为他们走出来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照在路上,金色的,暖暖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