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乱葬岗,日头正毒。
林知夏蹲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土坡上,手里拿着一把从停尸房带出来的铁铲。陈九站在她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
“你确定埋在这里?”陈九问。
“春草说的。”林知夏用铲子拨开杂草,“她说她娘死的那天晚上,她爹拖着一具草席出门,往城东方向走的。乱葬岗在城东,只有这里。”
土坡上到处是浅浅的坟包,有些插着木牌,有些什么都没有。乌鸦在枯树上叫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林知夏站起来,环顾四周。
“如果我是她爹,我会选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那边。”陈九指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好挖,也隐蔽。”
他们走过去,林知夏蹲下来看地面。
土是新翻过的。
但不是最近,是几个月前。
她用手拨开表面浮土,露出一截腐烂的草席。
“找到了。”
陈九过来帮忙,两人一起挖。挖了不到两尺深,草席完全露出来。林知夏戴上自制的鱼肠手套,小心翼翼地把草席掀开。
里面是一具女性骸骨,已经完全白骨化。
衣服烂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是粗布麻衣。
林知夏仔细检查骸骨。
颅骨完整,没有骨折痕迹。
颈骨、锁骨、肋骨都完好。
但当她翻过骸骨的手臂时,她的手停住了。
左前臂内侧,骨头上有一个清晰的痕迹。
不是骨折,是烙印。
深达骨面的梅花烙印。
和她在其他死者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春草的母亲也是梅花组织的人?”陈九皱眉。
“不一定。”林知夏说,“也可能是被组织杀害的人。组织喜欢在死者身上留标记。”
她继续检查。
耻骨联合面形态显示,死者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和春草说的母亲年龄吻合。
牙齿磨损程度一般,说明生前饮食不算太差。
但当她检查到胸骨的时候,发现了异常。
第四肋骨内侧有一道细细的切痕,不是死后造成的,是生前。
有人用利器刺入她的心脏,一刀毙命。
不是暴病而亡,不是被打死。
是谋杀。
“春草说她娘是被她爹打死的。”林知夏抬起头,“但这不是殴打致死的痕迹。这是被人用刀刺死的。”
陈九脸色变了。
“你是说,春草在撒谎?”
“不是撒谎,是她不知道真相。”林知夏站起来,“她以为她爹打死了她娘,但实际上,她娘是被另一个人杀的。她爹只是在替人顶罪。”
“替谁?”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继续翻看草席里的东西。
在骸骨旁边,她发现了一个小布包,已经被泥土浸透。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牌,正面刻着一朵梅花,背面刻着一个字——“檀”。
林知夏的手指开始发抖。
檀。
阿檀。
那个被赐死的宫女。
那个被诬陷杀害公主的女孩。
阿檀的遗物里,也有一枚梅花发簪。
春草的母亲,和阿檀有关系?
“陈九,帮我查一个人。”
“谁?”
“阿檀的母亲。”林知夏说,“阿檀说她母亲是被宠妃害死的。我要知道她母亲是谁,叫什么名字,怎么死的。”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阿檀的母亲和春草的母亲,是同一个人。”林知夏握紧玉牌,“或者至少,是同一个组织的人。”
她把骸骨重新包好,放回坑里。
“先不埋。”她说,“我还要让春草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看这个。”林知夏举起玉牌,“看她认不认识。”
他们回到城里,直奔大理寺牢房。
春草还蜷缩在墙角,看到她回来,眼睛亮了一下。
“找到了?”
“找到了。”林知夏蹲下来,把玉牌从栅栏缝隙递进去,“你看看这个,认识吗?”
春草接过玉牌,翻过来看到那个“檀”字,脸色骤变。
“这是我娘的。”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春草说,“我小时候,我娘有一个布包,不让我碰。有一次我偷偷打开,里面就是这块玉牌。她发现后打了我一顿,说这是她妹妹的东西。”
“她妹妹?”
“对。”春草说,“我姨。我娘说她很小就被卖到京城了,后来没了音讯。我娘一直在找她,但找不到。”
“你姨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春草摇头,“我娘从来不提她的名字,只说她是家里最小的,命苦。”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春草,你娘不是被你爹打死的。”
春草愣住了。
“什么?”
“我验了骸骨,第四肋骨有一道切痕,是被人用利器刺入心脏致死。”林知夏说,“你爹可能只是在替人顶罪。”
春草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
“谁……谁杀的?”
“我不知道。”林知夏说,“但我会查清楚。”
她站起来,看着春草。
“你爹还活着吗?”
“活着。”春草说,“在牢里。他被判了流放,还没走。”
“我要见他。”
陈九带她去了另一间牢房。
春草的父亲是个瘦小的男人,五十来岁,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看到林知夏,他下意识地往后缩。
“你女儿说,你老婆是你打死的。”林知夏开门见山。
男人不说话。
“但我验了尸,她不是被打死的。她是被刀刺死的。”
男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所以我想问你,你替谁顶的罪?”
沉默了很久。
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能说。”
“你女儿会死。”林知夏说,“她杀了你,按律当斩。如果你不说出真相,她必死无疑。”
“我知道。”男人低下头,“但我说了,她也会死。”
“为什么?”
“因为杀我老婆的人,和组织有关。”男人抬起头,眼中有泪,“我老婆是组织的人,她妹妹也是。她妹妹被人害死了,她要去报仇,结果反被人杀了。我为了保住女儿,只能说是自己打死的。”
“杀你老婆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男人说,“我只知道,他脸上有一道刀疤。”
林知夏的血液凝固了。
陈九。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陈九。
陈九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我。”他说,“我脸上的刀疤是二十年前留下的。你父亲救我的那次,我就有了这道疤。”
“你认识春草的母亲?”林知夏问。
陈九沉默了几秒。
“认识。”他说,“她叫阿芸,是梅花组织的联络员。她的妹妹叫阿檀,也是。”
林知夏的大脑一片空白。
阿檀。宫女阿檀。
春草的姨。
“阿檀为什么会进宫?”
“为了查一件事。”陈九说,“组织怀疑公主不是皇帝的亲生女儿,派阿檀进宫做宫女,查清真相。阿檀查到了,但还没来得及传出来,就被灭口了。”
“谁灭的口?”
“太监总管。”陈九说,“公主是他的棋子,他不能让阿檀坏了事。”
林知夏闭上眼睛。
阿檀死了,因为她查到了真相。
春草的母亲死了,因为想替妹妹报仇。
春草要死了,因为她杀了父亲——一个替人顶罪的无辜者。
一环扣一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但最后,所有人都死了。
“你为什么不救她们?”林知夏睁开眼,看着陈九。
“我救不了。”陈九说,“组织太大了,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所以你来找我。”
“对。”陈九说,“因为只有你,有这个能力。”
林知夏转身,走出牢房。
阳光刺眼。
她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以为自己能查清真相。
但真相查清了,又怎样?
阿檀不会活过来。
春草的母亲不会活过来。
春草还是要死。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林姑娘。”陈九追出来,“你要去哪里?”
“回停尸房。”
“然后呢?”
“写验状。”林知夏说,“春草母亲的。阿檀的。所有人的。”
“写了又有什么用?”
林知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父亲说过,真相不会因为没人看就变成假的。”她说,“只要我还活着,真相就不会被掩埋。”
“但你救不了春草。”
“我知道。”林知夏的声音很轻,“但我至少可以让她知道,她娘不是被她爹打死的。她可以不用背着杀父的罪去死。”
她迈步往前走。
陈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你和你父亲一样。”他低声说,“都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