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府书房，禁足第三日。窗门紧闭，晚风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刮得案上烛火晃得厉害，把朱高煦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满地散落着前一刻砸碎的瓷片，茶水浸了青砖，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废物！全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朱高煦一掌拍在酸枝案上，震得烛台都跳了一下，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把房顶掀了，“赵德润是本王一手喂大的狗！连个刚出京城的废物都拿捏不住？！”
赵安跪在地上，头埋得快贴到青砖，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声音抖得不成调：“殿下息怒……河南那边的急报，赵大人本来按您的吩咐，卡着驿站粮草想给滇王难堪，谁料那朱高㶥直接掏出陛下的就藩圣旨，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念《大明律》，说赵大人抗旨不遵，要流三千里、抄家……赵大人吓破了胆，当场就开了城门，备齐了所有供给……那四殿下还、还散了金子给城外流民，现在全河南都在传他是贤王……”
“贤王？他也配！”
朱高煦猛地起身，一脚踹飞脚边的碎瓷片，刺耳的刮擦声在密闭的书房里格外瘆人，指节攥得腰间佩剑的剑格咔咔作响，“本王留他一条命，让他去云南等死，他倒好，一路踩着本王的脸博名声！还有本王让你递的弹劾折子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通政司的人都死绝了？！”
赵安吓得浑身一缩，哭丧着脸回话：“殿下……那折子不知道被谁压下来了，通政司那边说查无实据，直接扣下了，根本没递到御前……奴才派人去问，人家说没有实证的折子，不敢惊扰陛下……”
“好！好得很！”
朱高煦气得仰头大笑，笑声里全是戾气，窗外隐隐传来滚雷的闷响，烛火被风刮得猛地一跳，映得他脸色铁青，“本王禁足在府里，连个折子都递不上去！一个在泥地里滚大的透明废物，都敢骑在本王头上拉屎拉尿！”
他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靖难沙场里杀出来的凶气彻底压不住，盯着赵安厉声喝问：“湖广卫所的李虎，现在在哪？！”
赵安连忙回话：“回殿下！李虎正在武昌巡江防，是您靖难时的旧部，这些年对您忠心耿耿，手里握着五千卫所精兵，在湖广地界说一不二！”
“忠心就好。”
朱高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走到案前提起狼毫，浓墨蘸饱，在宣纸上笔走龙蛇写了一道密令，字迹狂乱得像要从纸里跳出来。
“传我的命令，让李虎三日之内集结五千精兵，全部换上便装，伪装成西南土司叛匪，在湖广和云南交界的峡谷设伏。朱高㶥的车队一到，连人带马全部剿干净，一个活口都别留！事后就报‘剿匪时藩王不幸殉难’，听明白了吗？”
他把密信狠狠砸在赵安面前，目光像刀子一样：“你亲自把信送到李虎手里，不许经过任何人的手，出半分岔子，你全家都别想活！”
“是！是！奴才这就去！”赵安连忙把密信揣进怀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书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朱高煦盯着墙上的靖难军功图，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都没察觉。
凭什么？凭什么朱高炽天生就是太子？凭什么朱高㶥这个废物也敢跳出来碍他的眼？父皇那句“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他记了一辈子，难道就这么算了？
“朱高㶥……本王倒要看看，这次你怎么活。”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顺着窗缝悄无声息滑了进来，黑衣裹身，连脸都藏在兜帽里，单膝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殿下。”
朱高煦头也没回：“后手备好了？”
死士从怀里掏出一只羊脂小玉瓶，放在地上，烛火下玉瓶泛着冷光：“回殿下，这是江湖上寻来的牵机药，无色无味，中毒者看似突发恶疾，无人能查出端倪。李虎虽忠，终究是朝廷命官，行事难免有顾虑，此药是万全后手，若滇王侥幸逃脱，混入饮食即可万无一失。”
朱高煦拿起玉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冷笑一声：“还是你懂本王的心思。跟着李虎的队伍，盯着点。这事走漏半分风声，你知道规矩。”
“属下明白。”死士叩了个头，身影一闪，再次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朱高煦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暴戾，抓起案上的茶壶狠狠砸向墙壁，“砰”的一声巨响，瓷片飞溅，茶水顺着墙壁淌下来，像刺目的血痕。
“朱高㶥！这次我看你往哪跑！”
他对着虚空怒吼，声音混着窗外的雷声，满是疯狂的杀意。暴雨倾盆而下，像是要掩盖所有见不得光的阴谋。
千里之外的山道上，暮色四合，晚风卷着尘土掠过官道。朱高㶥的马车正缓缓前行，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暮色与寒意。他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那只豁口粗瓷碗，碗里的清水映着他淡然的眉眼，丝毫不知一场更凶险的杀局，已经在前方的峡谷里，为他布好了天罗地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