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停尸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林知夏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四十七份验状写了四十三份,还差最后四份。她一夜没睡,但精神很好——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陈九,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那个女孩开口了。”他说。
林知夏立刻站起来。“春草?”
“对。”陈九说,“她说要见你,只对你一个人说。”
春草,就是密室案里那个十五岁的杀人犯。杀了自己的父亲,手法冷静得不像是孩子。她在牢里关了大半个月,一句话都不说,今天突然要见林知夏。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先知让我等你。’”
林知夏心里一紧。
又是先知。
她跟着陈九出了停尸房,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大理寺的牢房。陈九显然已经打点好了,守卫没有拦他们。
春草被关在最里面的单人牢房,蜷缩在墙角,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但林知夏知道,她不是小动物。
她是杀手。
“春草。”林知夏蹲下来,隔着木栏看着她,“我来了。”
女孩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
“你就是林知夏?”
“是。”
“先知说你会来。”春草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唯一能救我的人。”
“先知是谁?”
春草摇头。“我不知道。他戴着面具,我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知道很多事。”
“什么事?”
“他知道我父亲虐待我,知道我想杀他,知道我不敢动手。”春草说,“他派人教我怎么做——在酒里下毒,等毒发了再掐死他,然后把尸体伪装成暴病而亡。”
林知夏皱眉。“你的手法不是那样的。你掐死他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颈骨都断了。那不是伪装,那是泄愤。”
春草的眼眶红了。
“因为他该死。”她说,“他打了我娘十年,打了我八年。我娘就是被他打死的。你知道我娘临死前说什么吗?她说,草儿,你要活下去。”
“所以你杀了他。”
“对。”春草说,“但我不敢。我怕。先知派人告诉我,说他会帮我。他给了我毒药,教我怎么下手,还教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春草看着林知夏,一字一句地说:“I know who you are. You are the Key.”
现代英语。
发音很标准,不像是临时学的。
“谁教你的?”
“先知。”春草说,“他说,等我说完这句话,你就会救我。”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说,你和你父亲一样,都在找真相。他还说……”春草犹豫了一下,“他说,你会帮我,因为你也是被父亲保护的人。”
林知夏的手攥紧了木栏。
先知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父亲做过什么,甚至知道她内心的软肋。
这个人太危险了。
“春草,你母亲的事,我会帮你查清楚。但你杀了人,这是事实,我不能帮你脱罪。”
“我知道。”春草说,“我不求脱罪。我只求你一件事。”
“说。”
“帮我找到我娘的尸骨。她死在城外,被埋在乱葬岗。我父亲不给她立碑,我找不到她。”春草的眼泪流下来,“我想给她磕个头。”
林知夏喉头发紧。
“我答应你。”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一下。”春草叫住她,“先知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月圆之夜,你已经做了选择。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是真正的考验。”
林知夏心里一震。
她知道月圆之夜的事?怎么知道的?
除非……
除非先知一直在监视她。
或者,先知就在她身边。
她走出牢房,陈九在外面等着。
“问出什么了?”
“她说先知派人教她杀人,还教了她一句英语。”林知夏看着陈九,“先知知道月圆之夜的事,知道我和父亲的关系。这个人离我很近。”
陈九脸色微变。
“你怀疑谁?”
“不知道。”林知夏说,“但我要查清楚。”
她回到停尸房,发现门是开着的。
心跳加速。
推门进去,沈渡坐在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她写了一半的验状。
“你来做什么?”林知夏的声音很冷。
“皇帝让我来问你,周明远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沈渡放下验状,“你的验状写得很详细,但有些地方我看不懂。”
“那是给专业人士看的,你不是。”
沈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林知夏,你昨天去了大理寺牢房。”
“是。”
“你见了那个杀父的女孩。”
“是。”
“她说了什么?”
林知夏看着沈渡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她说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先知。”
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听过这个名字吗?”林知夏问。
“没有。”
“真的?”
“真的。”沈渡说,“但我听过另一个名字——梅花组织。”
林知夏的心跳更快了。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这个组织存在了很多年,知道你父亲是创始人之一,知道你师父是成员,还知道……”他停顿了一下,“太监总管也是成员。”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是。”
林知夏的后背冒出冷汗。
她想过沈渡可能和组织有关,但没想到他会亲口承认。
“你是梅花组织的人?”
“曾经是。”沈渡说,“我加入的时候十七岁,刚中举人。他们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报仇——我父亲是被权臣害死的,他们知道是谁。”
“然后呢?”
“然后我帮他们做了很多事。传递消息,掩护成员,甚至……”他低下头,“甚至杀过人。”
林知夏沉默。
“但后来我退出了。”沈渡抬起头,“因为我发现,他们不是为了正义,他们是为了权力。和那些权贵没有区别。”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们做事?”
“我没有。”沈渡说,“我已经三年没有和组织联系了。但我欠他们一条命,所以我不能出卖他们。”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沈渡,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能查清真相的世界。”他说,“在这个世界里,律法可以约束所有人,包括皇帝。我知道这不可能,但我还是想试试。”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
“对。”沈渡说,“你是唯一能做到的人。你的技术,你的知识,你的坚持——都是我没有的。”
“但你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帮别人。”林知夏说,“我只帮真相。”
她坐下来,继续写验状。
沈渡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知夏,如果有一天,我和皇帝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我谁都不选。”
“那你选什么?”
“我选真相。”她说,“不管真相指向谁,我都会写出来。”
沈渡苦笑。
“你和你父亲一样倔。”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沈渡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小心太监总管。”他说,“他知道的事,比我们都多。”
门关上了。
林知夏放下笔,看着门口发呆。
沈渡是梅花组织的人。
太监总管也是。
她父亲是创始人。
师父是成员。
陈九也是。
她身边的所有人,似乎都和这个组织有关。
而她,是这个组织创始人的女儿。
被召唤回来,为了毁掉它。
她突然笑了。
真讽刺。
她是来毁掉一个组织的,但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个组织的人。
她拿起笔,在验状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谁是先知?”
写完看了很久,又把它划掉了。
因为这个问题,她暂时不需要答案。
她需要的是证据。
真相不会说谎,证据不会背叛。
这是她唯一相信的东西。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先知,不是毁掉组织。
是去城外,帮春草找到她母亲的尸骨。
因为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这是她父亲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