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圆。
林知夏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陈九说的那句话。
“月圆之夜,停尸房,你面前的那块砖下面。”
今天是农历十五。
她等了二十八天,就是在等今天。
这二十八天里,她写完了四十七份验状,每一份都是真实记录,每一份都足以让赵崇、让皇帝、让整个朝廷的某些人睡不着觉。
她把验状藏在了师父留下的暗格里,和那本名册放在一起。
四十七份真相,沉甸甸地压在青砖下面。
就像她心里的那块石头,也越来越重。
“你决定了吗?”
身后传来声音。
她没有回头,听出是陈九。
“没有。”她说,“所以我要先看看,那块砖下面是什么。”
“看完之后,你必须选。”
“为什么?”
“因为月圆之夜只有今晚。”陈九说,“错过了今晚,你父亲的仪式就没用了。你只能再等一个月。”
林知夏转身,走回停尸房。
蹲下来,摸到桌子腿下面那块松动的青砖。
深吸一口气,把砖掀开。
下面是一个铁盒,和她父亲在城外坟里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拿出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卷发黄的纸。
信上写着——
“知夏: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留下来,或者至少,你决定看一眼真相再选。
我了解你,你和我一样,永远都想知道真相。
那就让我告诉你,真相是什么。
你穿越到这里,不是意外。
是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研究出了一种方法,把你的灵魂从未来召唤回来。
因为这具身体——你的身体——本来就是你的。
你不是附身在别人身上。
你就是林知夏。
林知夏就是你。
十六年前,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但你的灵魂,却被我送到了未来。
因为我知道,这个时代会害死你。
所以我让你逃了。
我让你去了一个更好的时代,学了法医学,学会了如何寻找真相。
然后我算好时间,在你学成之后,把你召唤回来。
因为你必须回来。
你是唯一能替我完成那件事的人。
什么事?
毁掉梅花组织。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很荒谬。
梅花组织是我创立的,为什么我要毁掉它?
因为我创立它的初衷,是为了推翻暴政,是为了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但现在,它已经被权力腐蚀了。
赵崇用它杀人,太监总管用它夺权,皇帝用它监视百官。
它已经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组织了。
它成了一个怪物。
一个吃人的怪物。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毁掉它。
毁掉它之后,你要重建它。
建一个不一样的梅花组织。
建一个不再靠谋杀、靠阴谋、靠权术的组织。
建一个只靠证据、只靠真相、只靠律法的组织。
我知道,这很难。
比写一百份验状都难。
比解剖一千具尸体都难。
但你是我女儿。
你能做到。
如果你决定留下来,那卷纸是我留下的方法,可以帮助你。
如果你决定回去,就把这封信烧掉,把铁盒放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会怪你。
因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父亲 林昭
绝笔”
林知夏读完信,眼泪滴在纸上。
她想起在现代的那些年,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一个人在孤儿院长大。
原来不是被遗弃。
是被送走的。
为了保护她。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学法医学。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一个梦。
梦里总有一个人在叫她——“知夏,知夏”。
那个声音很温柔,像是父亲。
她一直以为那是幻觉。
原来不是。
那是记忆。
是被封印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你父亲是个天才。”陈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也是我最敬重的人。”
林知夏擦掉眼泪,打开那卷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她熟悉的现代化学式,有她看不懂的古文,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她看不懂全部,但看懂了一部分。
这是一个方法。
一个让她在古代也能使用现代法医技术的方法——不是靠设备,而是靠一种特殊的“感知”。
她父亲称它为“真相之眼”。
用这种方法,她可以在验尸时“看到”死者死前的最后画面。
不是靠推理,不是靠证据。
是靠灵魂的感知。
“你父亲用了十年研究这个方法。”陈九说,“他本来想自己用,但还没等用上,就被人出卖了。”
“谁出卖了他?”
“赵崇。”
林知夏握紧了拳头。
“赵崇原本也是梅花组织的成员,是你父亲最信任的人之一。但他背叛了你父亲,投靠了皇帝。你父亲的藏身地点,就是他告诉皇帝的。”
“赵崇。”她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很平静。
但平静下面,是杀意。
“你现在知道真相了。”陈九说,“选吧。走,还是留?”
林知夏站起来,把信折好,放回铁盒。
然后把铁盒放回砖下,重新盖上青砖。
“我不走。”
“你确定?”
“确定。”她说,“但我也不留。”
陈九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会回去,也不会留在这里等死。”林知夏说,“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毁掉梅花组织,然后重建它。”
“那是你父亲想做的事。”
“对。”林知夏说,“所以我才要做。”
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你在写什么?”
“计划。”她说,“毁掉一个组织,不能靠蛮力,要靠脑子。”
陈九看着她写字,忽然笑了。
“你比你父亲还狠。”
“不是狠。”林知夏说,“是专业。”
她写完最后一笔,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陈九,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说。”
“第一,帮我找到梅花组织所有成员的名单。师父的名册里有一部分,但不够全。”
“可以。”
“第二,帮我查清楚,皇帝身边到底有多少人是太监总管的人。”
“可以。”
“第三。”她看着陈九,“帮我保护沈渡。”
陈九愣了一下。
“你还想保护他?”
“他不是坏人。”林知夏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选。我要给他时间,让他想清楚。”
“如果他想不清楚呢?”
“那我就替他选。”
陈九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谢谢。”
林知夏走出停尸房,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就像父亲说的那样——月圆之夜,真相之夜。
她终于知道真相了。
但她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反而觉得更重了。
因为真相不只是真相,还是责任。
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责任。
“爸。”她对着月亮说,“你交给我的事,我会做完。”
“然后呢?”陈九问。
“然后?”她想了想,“然后我就自由了。”
“自由之后呢?”
“自由之后,我再决定,是走还是留。”
她转身走回停尸房,坐下来,继续写验状。
还有四十四份没写完。
写完这些,她还要写一份新的计划书。
一份关于如何毁掉一个组织的计划书。
一份关于如何重建一个组织的计划书。
一份关于如何用真相打败权力的计划书。
灯油又尽了。
她点了一盏新的。
光很亮。
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的笔上,照在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验尸,不是写验状。
是活着。
好好活着。
因为只有活着,才能完成父亲交给她的使命。
只有活着,才能毁掉那个吃人的怪物。
只有活着,才能让真相不被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