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状写到一半,灯油尽了。
林知夏放下笔,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停尸房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没有点灯。
因为她不需要光也能写完那份验状——周明远身上的每一个伤口、每一处中毒痕迹,都印在她脑子里,比写在纸上还清楚。
砷中毒,慢性,持续半年以上。
毒源在酒里,赵崇送的酒。
死亡时间,三天前亥时到子时之间。
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但写出来又有什么用?
皇帝不会看,刑部不会认,大理寺不会存档。
这份验状,从写完的那一刻起,就是废纸。
“但你还是要写。”
她对自己说。
不是为了周明远,他已经死了。
不是为了陈明远,他已经得救了。
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让她记住,她曾经查清过一个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没人在乎。
她摸黑找到火折子,重新点了一盏油灯。
灯光昏黄,照在验状上。
字迹工整,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写得很准确。
她拿起笔,准备签名。
门被推开了。
不是风吹的。
是人推的。
林知夏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
身形高大,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
手里拿着一把刀。
“林姑娘。”那人的声音很低,“把验状给我。”
“你是谁的人?”
“不重要。给我,你活。不给,你死。”
林知夏把验状拿起来,放在油灯上方。
“你再走一步,我就烧了它。”
那人停住了。
“烧了它,你也活不了。”
“我知道。”林知夏说,“但至少你拿不到。”
“我拿不到,别人也会来拿。”
“那就让他们来。”林知夏说,“我烧了一份,还能写第二份。我死了,还有别人会写。真相不会因为死了一个人就消失。”
那人沉默了几秒。
“你和你父亲一样倔。”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那人说,“我是他的人。”
他摘下蒙面布。
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多岁,左脸有一道刀疤。
“我叫陈九。”他说,“梅花组织创始人之一。你父亲当年救过我的命。”
林知夏没有放下验状。
“证明。”
陈九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扔给她。
林知夏接住,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字:“昭”。
她父亲的笔迹。
她见过父亲留下的那封信,笔迹一模一样。
“你父亲让我保护你。”陈九说,“但他也让我告诉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
“包括我。”陈九说,“他说,人心会变。只有证据不会变。”
林知夏把玉佩还给他。
“那你为什么来拿验状?”
“不是拿,是看。”陈九说,“我想看看,你有没有写出真相。”
“你看了。写的是真相。”
“我知道。”陈九说,“但你知道这份验状交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皇帝不会看。”
“不只是不看。”陈九说,“他会烧掉它,然后杀了你。”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交。”陈九说,“你要留着它。等有一天,皇帝不再是皇帝的时候,这份验状就是他的罪证。”
林知夏笑了。
“等皇帝不再是皇帝?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陈九说,“先知已经布好了局。”
“先知是太监总管。”
陈九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知夏说,“他的衣袍下摆上绣着梅花。师父的名册里有他的记录。他是梅花组织的真正幕后操控者。”
陈九沉默了很久。
“你比你父亲还聪明。”他说,“但他也是因为太聪明,才死的。”
“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发现了皇帝的一个秘密。”陈九说,“皇帝想永生,想用你父亲研究的灵魂穿越之法,把自己的灵魂转移到年轻的身体里。”
“那不可能。他研究的方法只能召唤,不能转移。”
“你父亲知道不可能,但皇帝不信。”陈九说,“皇帝觉得他在骗自己,就派人追杀他。你父亲逃了一年,最后还是被找到了。”
“他死了?”
“不知道。”陈九说,“他只留下一封信,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女儿来了,就把信交给她。”
“那封信我已经看过了。”
“那只是第一封。”陈九说,“还有第二封。”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递给林知夏。
林知夏接过来,拆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月圆之夜,停尸房,你面前的那块砖下面。”
她抬起头。
“你父亲说,如果你决定留下来,就挖开那块砖。如果你决定回去,就不要挖。”
“为什么?”
“因为挖开之后,你就没有退路了。”陈九说,“里面的东西,会让你不得不留下来。”
林知夏看着脚下的青砖。
停尸房的地面铺了三十七块砖。
她面前的那块,在桌子腿下面。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砖。
是松的。
“你不挖?”陈九问。
“不急。”林知夏站起来,“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写验状。”她说,“周明远的验状写完了,还有四十六个人的。”
陈九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要把四十七份验状都写出来?”
“对。”
“那要写到什么时候?”
“写到写完为止。”林知夏说,“或者写到死为止。”
陈九沉默。
“你比你父亲还倔。”他戴上蒙面布,“我会保护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皇帝要杀你,你必须逃。不能死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说过,你是他的希望。”陈九说,“只要你还活着,他的研究就没有白费。”
他转身走出停尸房,消失在夜色里。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
月圆之夜,停尸房,你面前的那块砖下面。
今天是农历十七,月亮已经开始缺了。
下一个圆月,是下个月十五。
还有二十八天。
她有二十八天的时间,决定是走还是留。
走,就是死在这里,灵魂回到现代。
留,就是挖开那块砖,走上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她选了第三条路。
先把四十七份验状写完。
至于走还是留,等写完了再说。
她坐下来,重新铺开一张纸。
开始写第二份验状。
刘监察,御史台,被诬陷流放,死在路上。
表面上是病死,实际上是被毒杀的。
她验过刘监察的尸体,骨骼里有大量的砷残留。
和赵崇账册上的记录吻合。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油灯的光照在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写了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林知夏放下笔,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沈渡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侍卫。
“皇帝让我来拿验状。”沈渡说,“周明远的。”
“他要验状做什么?”
“烧掉。”
林知夏笑了。
“我猜到了。”
她从桌上拿起那份写好的验状,递给沈渡。
沈渡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真的?”
“真的。”
“你确定?”
“我亲手验的尸体,亲手写的验状。”林知夏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沈渡沉默。
“你知道这份验状交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皇帝会烧掉它,然后杀了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我是仵作。”林知夏说,“仵作的职责,是写出真相。至于真相被人怎么用,不是我该管的事。”
沈渡看着她,眼中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林知夏,你走吧。”
“走?去哪里?”
“离开京城。”沈渡说,“越远越好。我会跟皇帝说,你畏罪潜逃了。”
“畏什么罪?”
“伪造验状。”沈渡说,“皇帝需要一个理由。”
林知夏笑了。
“你让我逃跑?”
“对。”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沈渡说,“继续做我的侍郎。”
“你不走?”
“我不能走。”沈渡说,“我是前朝皇室的人,走了就是叛国。皇帝会杀了我全家。”
“你没有全家。”
“我有。”沈渡说,“我有养母,有义兄,有十几口人。我不能连累他们。”
林知夏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沈渡,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软弱。”
“是什么?”
“是你总想两全。”林知夏说,“你想保护我,又不想背叛皇帝。你想查清真相,又不想得罪权贵。你想建立一个能查到真相的体系,又不想推翻皇权。”
“不可能两全的。”她说,“你必须选一边。”
沈渡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你选了哪一边?”
“我选了真相。”林知夏说,“不管它有用没用,不管它会不会害死我。我只选真相。”
沈渡低下头。
“我做不到。”
“我知道。”林知夏说,“所以我从来没怪过你。”
她把第二份验状也递给他。
“刘监察的。一起拿去吧。”
沈渡接过去,手指在发抖。
“林知夏,如果我有一天……”
“别说。”林知夏打断他,“别说以后。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沈渡看着她,眼眶发红。
“保重。”
他转身,带着侍卫走了。
停尸房又安静下来。
林知夏坐下来,铺开第三张纸。
开始写王主事的验状。
油灯的光,照在纸上。
她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墙上。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
天快亮了。
她还有四十四份验状要写。
还有二十八天,决定是走还是留。
但她知道,不管选哪条路,她都不会后悔。
因为她是仵作。
她的职责,是写出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没人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