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一夜没睡。
她坐在停尸房的桌前,把真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每翻一遍,心就冷一分。
赵崇贪了多少钱,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那些数字背后的人命。
周明远,户部侍郎,因不肯同流合污被毒杀。
刘监察,御史台,因弹劾赵崇被诬陷流放,死在路上。
王主事,工部,因发现赵崇在修河工程中贪墨,被以“失职”罪名斩首。
一个名字,一条人命。
账册上记了四十七个人。
四十七条命。
林知夏合上账册,指尖发凉。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雾从门缝里渗进来,冷得刺骨。
她起身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账册塞进怀里。
今天,她要和沈渡一起进宫。
账册交给皇帝,赵崇倒台。
计划很简单。
但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敲门声响起。
她开门,沈渡站在门外,眼圈发黑,显然也一夜没睡。
“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
“你确定要跟我一起进宫?”
“确定。”林知夏说,“我要亲眼看着赵崇倒台。”
沈渡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停尸房,上了刑部的马车。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林知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你在想什么?”沈渡问。
“在想周明远的尸体。”她说,“他的指甲发黑,嘴角有血迹,但舌头发白。这是慢性砷中毒的典型症状,太医院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们看出来了。”沈渡说,“但他们不敢说。”
“因为赵崇?”
“因为皇帝。”沈渡说,“周明远死之前,刚刚上了一份奏折,弹劾赵崇贪墨盐税。皇帝把奏折留中了,三天后周明远就死了。”
林知夏睁开眼。
“你是说,皇帝默许赵崇杀他?”
“我说的是,皇帝没有阻止。”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沈渡看着她,“默许,说明皇帝想杀他。没有阻止,说明皇帝不在乎他死不死。”
林知夏握紧了拳头。
“所以赵崇不是最大的问题。”
“对。”沈渡说,“最大的问题,是皇帝。”
“那你让我把账册交给皇帝,有什么用?”
“让皇帝知道,我们手里有证据。”沈渡说,“皇帝可以不在乎周明远的命,但他不能不在乎赵崇贪了多少钱。盐税占国库收入的三成,赵崇一个人贪了三十万两,皇帝不会容忍。”
“那他直接杀了赵崇不就行了?”
“杀了赵崇,钱追不回来。”沈渡说,“留着赵崇,让他把钱吐出来,才是皇帝想要的。”
林知夏冷笑。
“所以这叫‘扳倒’?”
“这叫‘交易’。”沈渡说,“皇帝得到钱,我们得到赵崇。至于赵崇是死是活,不重要。”
“对你不重要。”林知夏说,“对那四十七条人命重要。”
沈渡没有接话。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两人下车,经过层层盘查,进了太和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太监总管站在他身侧,垂着眼,面无表情。
林知夏注意到,太监总管的衣袍下摆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和师父名册上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猛地一沉。
“沈爱卿,一大早进宫,有何要事?”皇帝的声音不咸不淡。
“陛下,臣有本要奏。”沈渡跪下来,“刑部查获大理寺卿赵崇贪墨盐税、草菅人命的铁证,请陛下御览。”
他把账册双手呈上。
太监总管接过去,放在皇帝面前。
皇帝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看完之后,他合上账册,放在龙案上。
“沈爱卿,这份账册,从何而来?”
“回陛下,是仵作林知夏查案所得。”
皇帝看向林知夏。
“你就是那个女仵作?”
“民女林知夏,叩见陛下。”她跪下,低着头。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和皇帝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湖水,看不见底。
“朕听说,你验尸很厉害。”
“民女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皇帝笑了,“仵作的分内事,是验尸。不是查案,不是搜证,更不是弹劾朝廷命官。”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
“账册上的每一条记录,都有对应的尸体。”她说,“民女验过其中三具,都是被毒杀的。陛下如果不信,可以派人重新验。”
“朕信。”皇帝说,“朕从没说过赵崇无罪。”
林知夏愣住了。
“那陛下——”
“但赵崇是大理寺卿,正三品朝廷命官。”皇帝打断她,“要治他的罪,需要三司会审,需要铁证如山。一本账册,几具尸体,不够。”
“那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赵崇的亲口供词。”皇帝说,“沈爱卿,你带人去大理寺,把赵崇请来。”
“是。”
沈渡起身,看了林知夏一眼,转身走出大殿。
大殿里只剩下皇帝、太监总管和林知夏。
安静得可怕。
“林知夏。”皇帝开口。
“民女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你下来吗?”
“民女不知。”
“因为朕想问你一个问题。”皇帝说,“你觉得,赵崇该不该杀?”
林知夏抬起头。
“该。”
“为什么?”
“因为他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还有呢?”
“因为他身为大理寺卿,知法犯法。”
“还有呢?”
林知夏顿了顿。
“因为他……威胁到了陛下的权威。”
皇帝笑了。
“这才是重点。”他说,“赵崇该不该死,不在于他贪了多少钱、杀了多少人。在于他让朕觉得,他不把朕放在眼里。”
林知夏沉默。
“朕用赵崇,是因为他能帮朕做事。”皇帝说,“朕杀赵崇,是因为他做过了头。你觉得,朕是好人还是坏人?”
“民女不敢评判陛下。”
“不敢,不是不会。”皇帝说,“你心里有答案,只是不敢说。”
林知夏咬着嘴唇。
“朕告诉你,朕不是什么好人。”皇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朕杀的忠臣,比赵崇杀的还多。朕贪的钱,比赵崇贪的还多。但朕是皇帝,朕做什么都是对的。你信不信?”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信。”
太监总管的身体绷紧了。
但皇帝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了。
“你是第一个敢对朕说‘不信’的人。”他说,“朕喜欢你的胆子。但朕不喜欢你的聪明。”
“民女不懂。”
“你懂。”皇帝说,“你懂朕的意思。你只是装不懂。”
他转过身,回到龙椅上。
“林知夏,朕给你两条路。”
“哪两条?”
“第一条,留在刑部,继续做你的仵作。但你要记住,你只验尸,不查案。验状上写什么,朕说了算。”
“第二条呢?”
“第二条,朕赐你一个恩典。”皇帝说,“你可以离开京城,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但你要留下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记忆。”皇帝说,“朕有办法让你忘记穿越的事。你会变成一个普通的仵作,没有现代知识,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你会活得很轻松。”
林知夏的手在发抖。
“陛下,民女选第三条。”
“没有第三条。”
“有。”林知夏说,“民女选继续做仵作,继续查案,继续写真实的验状。陛下可以杀了民女,但不能让民女闭嘴。”
大殿里安静了三秒。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和你父亲一样倔。”他说。
林知夏的心跳停了半拍。
“陛下认识民女的父亲?”
“认识。”皇帝说,“他是朕最信任的人。也是朕最恨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背叛了朕。”皇帝说,“他发现了朕的一个秘密,想公之于众。朕没有杀他,只是让他消失。”
“他死了?”
“不知道。”皇帝说,“他消失了。就像你会消失一样。”
林知夏浑身发冷。
“陛下想杀民女?”
“不想。”皇帝说,“朕想让你活着。活着看朕怎么治理这个国家。也许有一天,你会改变想法。”
他挥了挥手。
“退下吧。”
林知夏站起来,双腿发软。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陛下。”
“嗯?”
“周明远的尸体,还在义庄里。他的家人,还在等他一个公道。”
皇帝没有回答。
林知夏等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大殿。
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睛,看见沈渡站在台阶下,身边站着赵崇。
赵崇双手被绑着,但脸上带着笑。
看见林知夏,他笑了。
“林姑娘,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扳倒了我。”赵崇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扳倒我之后,下一个是谁?”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沈渡。”赵崇说,“然后是你。然后是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沈渡踢了他一脚。
“闭嘴。”
赵崇笑着,被押走了。
沈渡走到林知夏面前。
“皇帝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林知夏说,“但有一句最重要。”
“什么?”
“他说,他让我活着,看他怎么治理这个国家。”
沈渡的脸色变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我父亲背叛了他。”
沈渡沉默。
“你到底知道多少?”林知夏问。
“比你想象的少。”沈渡说,“但比你希望的多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知道皇帝在利用你。”沈渡说,“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利用你。”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沈渡,你曾经说过,你想建立一个能查到真相的体系。”
“是。”
“现在,你还这么想吗?”
沈渡看着她。
“我想。”他说,“但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皇帝不想。”沈渡说,“他可以容忍赵崇贪钱,可以容忍我查案,但他不会容忍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你要的真相,就是对他的挑战。”
林知夏笑了。
“所以,我们都在做无用功。”
“不全是。”沈渡说,“至少你救了陈明远。”
“对。”林知夏说,“我救了一个人,但死了四十七个。”
“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沈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知夏转身,朝宫门走去。
“你要去哪里?”沈渡在身后喊。
“回停尸房。”
“然后呢?”
“然后写验状。”林知夏说,“周明远的验状。真实的验状。”
“皇帝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林知夏说,“但我要写。就算没人看,我也要写。”
她走出宫门,阳光照在她身上。
很暖。
但她觉得很冷。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验尸的法医了。
她是林知夏。
一个被皇帝盯上、被组织利用、被所有人当作棋子的仵作。
一个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穿越者。
一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