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没有去义庄。
她先回了停尸房。
不是因为她怕,是因为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林昭说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她推开停尸房的门,点上油灯,把那本假账册摊在桌上。
一页一页地翻。
数字很详细,日期很清晰,甚至连赵崇和谁吃了饭、收了谁的礼都写得一清二楚。
做这本假账册的人,要么是真的知道赵崇的底细,要么就是赵崇自己。
如果是后者,那这就是一个陷阱。
她合上账册,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林昭的脸——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是一模一样。
林昭的眉眼更锐利,嘴角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狠劲。
那是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来的人才有的表情。
而她林知夏,虽然穿越前也是法医,见过不少尸体,但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杀人”这两个字。
她只是在尸体上找答案,从来不需要亲手把凶手绳之以法。
那是警察的事。
她只需要出具鉴定报告。
至于报告之后凶手是死是活,她不用管,也不想管。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每一句话、每一份验状,都直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林知夏。”她对自己说,“你想好了吗?”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急不缓。
她起身开门。
沈渡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衣袍上沾着露水。
“你没去城隍庙。”他说。
“去了。”
“但你回来了。”
“对。”
沈渡走进来,看见了桌上的假账册。
“拿到了?”
“假的。”林知夏说,“真的在林昭手里。”
“林昭?”
“这具身体的原主。”林知夏说,“梅花组织创始人的女儿。她没死,一直在幕后操控一切。”
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早就知道。”林知夏盯着他。
“我猜到了。”沈渡说,“但我没见过她。”
“那你见过先知吗?”
“见过。”沈渡说,“戴着面具,分不清男女。”
“你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不是赵崇的人,也不是皇帝的人。”
“她是林昭。”林知夏说,“她想让我帮她毁掉梅花组织,再毁掉皇权。”
沈渡沉默了几秒。
“你答应了吗?”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知夏看着他。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你是梅花组织的人,你接近我是为了确认我能不能帮你复国。”
沈渡的眼皮跳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重要吗?”
“重要。”沈渡说,“因为如果这是林昭告诉你的,那她就是在挑拨。”
“挑拨什么?”
“挑拨你和我。”沈渡说,“她想让你孤立无援,只能依靠她。”
林知夏冷笑。
“你觉得我现在不孤立吗?”
沈渡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走吧。”林知夏转过身,“我要去义庄了。”
“我陪你去。”
“不用。她说了,一个人。”
“她说了你就听?”沈渡抓住她的手腕,“林知夏,你能不能别这么犟?”
“我犟?”林知夏甩开他的手,“是你一直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没有告诉我你是前朝皇室的人。”
沈渡的脸色变了。
“这也是她告诉你的?”
“对。”
“那你信她?”
“我谁都不信。”林知夏说,“我只信证据。但我现在没有证据,所以我只能谁都不信。”
沈渡深吸一口气。
“好。我告诉你真相。”
他坐下来,把灯笼放在桌上。
“我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我母亲是宫女,父亲是前朝最后一个皇帝。国破那天,母亲带着我逃出宫,改名换姓,在民间长大。”
“你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世?”
“母亲临死前告诉我的。她还给了我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前朝皇室的族徽。”
“梅花?”
“对。”沈渡说,“梅花组织就是前朝皇室遗孤建立的。最初的目的,是复国。”
“但现在不是了。”
“现在分成了三派。”沈渡说,“赵崇那一派,只想捞钱。太监总管那一派,想扶持傀儡皇帝。还有一派,想彻底推翻皇权,建立一个新的制度。”
“你是哪一派?”
沈渡看着她。
“我曾经是复国派。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不知道。”沈渡说,“因为我认识了你。”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沈渡说,“一种不需要流血、不需要复国、也能让这个国家变好的可能性。”
“靠破案?”
“靠律法。”沈渡说,“如果每一个案子都能查清真相,每一个凶手都能得到惩罚,那这个国家就会慢慢变好。”
“但你知道这不可能。”林知夏说,“皇帝不会允许。”
“所以我才需要你帮我。”沈渡说,“不是帮我复国,是帮我建立一个能查到真相的体系。你是仵作,你可以培养更多仵作。我可以修订律法,让仵作的验状有法律效力。这样,就算皇帝想掩盖真相,也没那么容易。”
林知夏盯着他。
“你说的是真的?”
“我用我的命发誓。”
“你的命不值钱。”
沈渡苦笑。
“那你说,怎么才能让你信我?”
林知夏想了想。
“陪我去义庄。”
“她说了要一个人。”
“我知道。”林知夏说,“但我不信她。你躲在暗处,如果我遇到危险,你再出来。”
沈渡点头。
“好。”
两人熄了灯,走出停尸房。
月亮已经升到了正空,又大又圆,照得地面一片银白。
林知夏走在前面,沈渡远远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二十步的距离。
东郊的义庄在城外三里处,是一座破旧的院子,周围长满了荒草。
林知夏推开门,一股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尸体的腐臭。
是潮湿的木头和发霉的稻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院子里停着十几口棺材,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开着。
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惨白的光斑。
“你来了。”
林昭从阴影里走出来,还是戴着梅花面具,穿着黑色长袍。
“账册呢?”林知夏问。
“别急。”林昭说,“先聊几句。”
“没什么好聊的。”
“有。”林昭走到一口棺材旁边,拍了拍棺盖,“你知道这口棺材里装的是谁吗?”
“不知道。”
“打开看看。”
林知夏走过去,推开棺盖。
里面躺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官服,面色青黑。
她掏出放大镜,凑近看了看。
死者嘴角有血迹,指甲发黑。
“中毒。”
“对。”林昭说,“他叫周明远,是户部侍郎。三天前死在家里,太医院说是突发心疾。但我知道,他是被赵崇毒死的。因为他手里有一份赵崇贪腐的证据。”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验尸,查出真相。”
“然后呢?”林知夏抬起头,“把真相交给皇帝?”
“不。”林昭说,“把真相公之于众。”
“怎么公之于众?”
“我有办法。”林昭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真的账册。你帮我验周明远的尸体,写出真实的验状,我就把账册给你。”
“你让我用真相换真相?”
“对。”
“这不公平。”
“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林昭说,“但你至少可以救陈明远。如果你不帮我,陈明远会死,陈夫人会死,他们全家都会死。”
林知夏握紧了放大镜。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林昭说,“你没有选择。”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
沈渡站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好。”她说,“我验。”
她打开工具箱,戴上自制的羊肠手套,开始检验周明远的尸体。
口腔、鼻腔、指甲、皮肤……
每一处都仔细检查。
“毒是从嘴里进去的。”她说,“但不是一次性的。”
“什么意思?”
“他是长期服毒,慢性中毒。”林知夏说,“毒药混在食物或酒里,每次剂量很小,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会暴发。”
“那太医院为什么查不出来?”
“因为他们只查胃内容物。”林知夏说,“慢性中毒的毒药会在骨骼和毛发里积累,他们不会查这些。”
她取出一根银针,刺入死者的骨髓。
银针变成了黑色。
“砷。”她说,“砒霜。长期服用,至少半年。”
“半年……”林昭喃喃道,“半年前赵崇刚送了他一坛好酒。”
“那就是毒源。”林知夏说,“你让陈夫人去查那坛酒,如果还有剩的,就能化验出来。”
林昭点头。
“好。账册给你。”
她把真的账册递给林知夏。
林知夏接过来,翻了翻。
和假的那本内容差不多,但多了几页——
关于周明远的死。
赵崇在账册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周明远已除,户部无人敢言。”
铁证如山。
“你可以走了。”林昭说。
“你呢?”
“我还有事要做。”林昭走到另一口棺材旁边,“这里还有很多尸体,需要有人替他们说话。”
林知夏看着她的背影。
“林昭。”
“嗯?”
“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昭转过身。
“我说过了。毁掉梅花组织,再毁掉皇权。”
“然后呢?你当皇帝?”
林昭笑了。
“我不想当皇帝。我想让这个国家,再也没有皇帝。”
她摘下面具,月光照在她脸上。
和林知夏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神完全不同。
那是看透了太多生死之后,只剩下决绝的眼神。
“你知道这不可能。”林知夏说。
“我知道。”林昭说,“但总得有人试试。”
她重新戴上梅花面具,消失在义庄的阴影里。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账册。
沈渡从院门口走进来。
“她走了?”
“走了。”
“你信她说的?”
“不信。”林知夏说,“但她给的账册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明远的尸体是真的。”林知夏说,“毒也是真的。赵崇写在账册上的每一个字,都对应着一具尸体。”
沈渡沉默。
“明天。”林知夏说,“你拿着这本账册去见皇帝。”
“然后呢?”
“然后扳倒赵崇。”
“再然后?”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但在她眼里,那只是一颗没有感情的卫星。
反射着别人的光,自己从来不会发光。
就像她。
她以为自己能照亮黑暗,其实她只是别人手里的一盏灯。
想点就点,想灭就灭。
“再然后。”她说,“我要回家。”
沈渡的身体僵住了。
“回家?怎么回?”
“陈七说,死在这里,就能回去。”
“你疯了?”
“也许吧。”林知夏说,“但我累了。我不想再做别人的棋子了。”
沈渡抓住她的肩膀。
“林知夏,你听我说——”
“你放手。”
“我不放。”
“沈渡。”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你用命发誓,你说你信律法,你说你想建立一个能查到真相的体系。但你能保证,有一天皇帝让你杀我,你不会动手吗?”
沈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看。”林知夏笑了,“你自己都不信。”
她推开他的手,转身走出义庄。
月光拉长了她的影子,孤零零地拖在地上。
沈渡站在原地,拳头握得咯咯响。
他想追上去。
但他不知道追上去之后,该说什么。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不能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