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城门关了!守关的兵丁把长矛都架起来了,说什么都不让咱们进!”
王福一把掀开车帘,声音压得发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闷响顺着车底传进来,带着河南府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朱高㶥正摩挲着那只豁口粗瓷碗,闻言掀了车帘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慌什么,意料之中的事。我二哥在京城挨了父皇一巴掌,总得让他养的狗出来叫两声,不然他这口气咽不下去。”
“殿下,这赵德润可是汉王一手举荐上来的,素来跟东宫不对付!”王福急得搓手,“他这摆明了是要给咱们穿小鞋!不给驿站、不给粮草,把咱们晾在城外,回头再给咱们扣个亲王队伍扰民的帽子,这招阴得很啊!”
“阴?也就这点本事了。”朱高㶥放下碗,整理了一下亲王常服的衣襟,“把父皇御批的就藩圣旨取出来,跟我下车。咱们就在这城门口,跟这位赵大人好好讲讲大明的规矩。”
车队停稳,朱高㶥只带了王福和两个亲卫缓步走到城门前。
城门口过往的商旅、百姓本就好奇藩王车驾,见状纷纷围拢过来,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得老远。
城楼上很快探出来个穿圆领官袍的中年男人,乌纱帽压得低,眼神阴鸷,正是河南知府赵德润。
他扶着城垛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声音隔着老远飘下来:“哎呀,原来是滇王殿下大驾光临!本府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只是近日府城驿站修缮,仓里的粮草都拿去赈济流民了,实在腾不出地方、拿不出东西招待殿下。要不殿下先在城外暂歇两日?等本府安排妥当了,再请殿下入城?”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硬邦邦的全是推脱,摆明了就是要把这位就藩亲王晾在城外,给汉王出气。
朱高㶥站在官道中央,抬头看着城楼上的赵德润,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声音却清亮得能让周围所有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大人这话,本王就听不懂了。本王奉当今圣上圣旨就藩云南,《大明律》和皇明祖训都写得明明白白,沿途州县必须依制供应驿马、粮草、住宿。敢问赵大人,这是朝廷的法度,还是你河南赵家的家规?”
周围的百姓瞬间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城楼上的赵德润身上。
赵德润脸色一沉,没料到这个素来传闻懦弱闲散的四皇子敢当众发难,立刻沉了脸:“殿下言重了!本府也是为了地方安稳!近日流民四起,物资实在紧张,殿下身为皇室宗亲,理当体谅地方难处,何必在此纠缠不休?”
“体谅?”朱高㶥轻笑一声,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绸缎的圣旨,抬手展开,日光落在圣旨的龙纹上,晃得人眼晕,“赵大人认得这个吧?父皇亲笔御批的就藩旨意,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凡沿途文武官员,须依制供应,不得有误。违者,以抗旨论罪,流三千里,籍没家产。
他举着圣旨,目光直直扫向城楼上的赵德润,声音掷地有声:
“赵大人,你说物资紧张?东宫刚给本王送了一千两黄金当盘缠,本王不是缺你那几石粮食。我就是想问问,圣上的旨意,你是不认?还是觉得你河南知府的面子,比大明朝的法度还大?你今天敢拦着本王的路,明天是不是就敢抗旨不遵,不缴赋税、不听调遣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赵德润的脸瞬间白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本以为捏了个软柿子,没想到对方直接把圣旨摆到了台面上,还当着全府百姓的面给他扣了个“抗旨”的帽子!真闹到京城,汉王现在自身难保,根本保不住他!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是下官糊涂!下官一时糊涂!”赵德润连忙弓着腰,声音都抖了,“是下官考虑不周,冒犯了殿下!下官这就开城门!这就清理驿站!备足粮草!”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衙役厉声吼:“还愣着干什么!开城门!把最好的驿站清出来!粮草、饮水立刻备齐!慢一步,仔细你们的脑袋!”
沉重的城门“吱呀”一声打开,赵德润连滚带爬从城楼上跑下来,对着朱高㶥深深作揖,腰弯得几乎贴到地上:“殿下恕罪!下官有眼无珠,冒犯了殿下,求殿下宽宥!”
朱高㶥收起圣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平静:“赵大人既然知道错了,本王也不多追究。记住,你食的是君禄,守的是国法,不是谁家的私臣。走吧,入城。”
车队缓缓驶入城内,街道两旁的百姓自发让出一条路,看着朱高㶥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和和的藩王,竟有这么大的胆子,当众把知府怼得服服帖帖,还句句占着理,半分蛮横都没有。
进了驿站,王福端着热茶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消的痛快:“殿下!刚才可太解气了!这赵德润刚才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跟条哈巴狗似的!咱们要不要写个折子参他一本?正好敲打敲打其他汉王的党羽!”
“参他干什么?”朱高㶥接过茶抿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今天咱们要的是立威,不是报复。你看城门口那么多百姓看着,他当众服软、补齐了供给,这事就结了。我要是现在参他,反倒落个‘挟私报复、欺压地方官’的名声,不值当。”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笃定:“今天全河南的百姓都知道,滇王朱高㶥不仗势欺人,只讲国法公理。这份贤名,比砍赵德润的脑袋管用多了。咱们的路还长,湖广、贵州到处都是我二哥的人,今天这一出,足够让他们掂量掂量,敢不敢随便给咱们使绊子。”
王福愣了愣,瞬间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殿下高明!是老奴想浅了!”
“行了,别拍马屁了。”朱高㶥放下茶杯,站起身看向窗外,“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别在这多待。另外,把咱们带的金子拿出来二十两,悄悄给驿站旁边的流民粥棚送过去,别留名。”
“啊?又散金子?”
“金子留着生不了崽,散出去才能攒民心。”朱高㶥笑了笑,拿起那只粗瓷碗揣进袖里,“走吧,继续往南走。云南才是咱们的地盘,这点小风浪,算不了什么。”
半个时辰后,车队重新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朝着湖广方向缓缓驶去。
夕阳把车队的影子拉得很长,朱高㶥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碗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赵德润只是个开胃小菜,接下来的路,只会越来越有意思。他这位好二哥,总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