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前头有大队人马赶过来了，看服饰是东宫的人！”
王福一把掀开车帘，声音压得发急，山风卷着山道的尘土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响。
朱高㶥正指尖摩挲着那只豁口粗瓷碗，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慌什么？总不能是我二哥禁足还没解，又派人过来截杀吧？东宫的人，是我大哥派来送人情的，又不是来要命的。”
“送人情？”王福愣了愣，“殿下，咱们跟东宫素来没什么往来，太子爷这时候派人过来，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朱高㶥放下碗，掀了车帘往外看，就见一队快马扬尘而来，为首的人一身东宫侍卫劲装，胸口的“东”字绣得清清楚楚，“汉王刚在朝堂上挨了父皇一巴掌，大哥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帮他挡刀的人。我刚给了朱高煦狠狠一下，大哥这是赶着过来递橄榄枝呢。”
说话间，人马已经到了跟前。为首的侍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卑职游一帆，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拜见滇王殿下。”
“游侍卫不必多礼，”朱高㶥扶着车辕走下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大哥有心了，还特意劳烦你跑这一趟。”
游一帆直起身，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朱高㶥的车队，见队伍虽不奢华，却秩序井然，半点没有刚遭过截杀的慌乱，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上前：“太子殿下听闻殿下路上遭了惊，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一千两黄金，是殿下让卑职送来给殿下添作路上盘缠的；这十名护卫，都是东宫的精锐，特意拨给殿下护驾，路上有什么事，也能替殿下挡挡风雨。”
几个随从抬着沉重的木箱过来，箱盖掀开，黄澄澄的金子晃得人眼晕，十名精壮汉子列队站定，个个腰佩长刀，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见过血的好手。
王福站在一旁，心都提起来了，这哪里是送护卫，分明是送了十双眼睛过来。
朱高㶥却像是半点没察觉，笑着拱了拱手：“大哥如此体恤，臣弟实在感激不尽。这金子和护卫，臣弟就愧领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递到游一帆手里，语气诚恳：“劳烦游侍卫回去转告太子殿下，臣弟无以为报，唯有谨记太子恩典，此生永辅正统，绝无二心。臣弟在云南，绝不会给殿下添乱，也绝不会让旁人扰了东宫的安稳。”
游一帆接过信，指尖捏着信封，深深看了朱高㶥一眼。他本以为这位素来透明的四王爷，要么是得了势就骄纵，要么是懦弱怕事，没想到对方说话滴水不漏，一句“永辅正统”，既表了忠心，又划清了界限，半点把柄都没留。
“殿下放心，卑职一定把话带到。”游一帆再次躬身行礼，“太子殿下还吩咐，殿下路上若有任何难处，随时派人回京送信，东宫一定鼎力相助。卑职就不打扰殿下赶路了，先行告退。”
说完翻身上马，带着人转身疾驰而去，转眼就消失在山道尽头。
看着东宫的人马走远，王福才凑过来，压着声音急道：“殿下！这十个人明摆着是太子派来监视咱们的！还有这金子，拿了他的钱，咱们不就等于站到太子这边，彻底卷进夺嫡里了吗？”
“卷进去？”朱高㶥嗤笑一声，转身坐回车厢，拿起那只粗瓷碗擦了擦，“我要是不收，那才是真的不给大哥面子，反倒让他猜忌我有二心。他现在怕的不是我帮汉王，是怕我跟汉王一样，也盯着那把龙椅。”
他指尖敲了敲碗沿，语气带着点调侃：“你说我大哥也是，当了二十年太子，天天防这个防那个，累不累？我都跟他说了多少遍了，那龙椅就是个镀金的牢，平均坐上去的活不到四十，我才不跟他们抢那破位置。”
“那殿下写的‘永辅正统’……”
“就是给他吃定心丸的。”朱高㶥笑了笑，“我明明白白告诉他，我只认他这个正统太子，不抢储位，不谋逆，他要对付汉王，我还能帮他搭把手。他放心了，就不会把我当敌人，反而会处处给我行方便。这买卖，咱们稳赚不赔。”
王福愣了愣，瞬间反应过来，忍不住点头：“殿下高明！旁人遇上这事儿，要么忙着邀功要权，要么躲得远远的，殿下倒好，直接把话说透，反倒让太子没了猜忌的由头。那……这些金子和护卫，咱们怎么安排？”
“护卫好办，”朱高㶥抬了抬下巴，“把他们编到队伍最后，换了咱们王府的服饰，对外就说是老家过来投奔的旧部，平时让他们跟着巡夜就行，不用碰核心的事。他们愿意看，就让他们看，反正咱们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那几口木箱：“至于这些金子，你找人分装成小包，藏在粮草车底下。沿途遇上流民、受灾的村子，就悄悄散出去，别留名，别声张。”
“啊？”王福直接懵了，“这可是太子送您的盘缠啊！咱们就这么散了？”
“金子放在箱子里就是死物，散给百姓才是活钱。”朱高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一个藩王，要那么多金子干什么？百姓念我的好，比太子的人情管用多了。真到了要紧的时候，民心比什么都靠得住。”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安排！”王福躬身退了出去，眼里满是敬佩。
半个时辰后，车队重新启程，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朱高㶥靠在车壁上，掀着车帘看外面的山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太子的人情他接了，界限也划清了，贤名也在慢慢攒，这盘棋，他走得一步都没差。
“殿下！前头就是河南地界的关卡了！”王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城门关着，守关的兵丁拦着路，说是要查验就藩的文书。”
朱高㶥放下车帘，指尖摩挲着碗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河南知府是汉王的死忠，这关卡，怕是没那么好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吩咐：“停车，把我的就藩旨意备好。我倒要看看，我这位二哥的人，能给我出什么难题。”
车队缓缓停下，前方巍峨的城楼矗立在官道尽头，城门紧闭，长矛的冷光在日光下泛着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