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没有回头。
她知道沈渡站在原地,也知道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但她不能停。
停下来,她就会心软。
心软了,她就会忘记自己是谁。
她快步穿过长街,拐进一条小巷,后背抵在冰冷的砖墙上,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走路。
是因为他抓着她手腕时的温度。
“林知夏,你清醒一点。”她低声对自己说,“他是梅花组织的人。他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他说的每一句‘不想你死’,都可能是在骗你。”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小巷尽头,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她的神经瞬间绷紧。
“谁?”
没有人回答。
她握紧了工具箱的把手,沿着墙根往前走。
到了巷口,探头一看——
空荡荡的街道,只有落叶被风吹着打转。
但地上有一张纸条。
她捡起来。
上面写着:“今晚不要去城隍庙。”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和之前“继续”“别查了”的笔迹都不同。
第三方势力。
或者说,第四方。
林知夏把纸条塞进袖子里,快步回了停尸房。
推开门,屋里一切如常。
桌上那封信还压在茶杯下面。
她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子时,城隍庙,第三尊佛像后。一个人来。你知道后果。”
字迹工整,没有署名。
她对比了之前收到的所有纸条——
“继续”:娟秀,像女子所写。
“该闭眼时就闭眼”:老练,有官场气息。
“别查了,你会死”:歪歪扭扭,像是刻意伪装。
“今晚不要去城隍庙”:潦草,匆忙。
四种笔迹。
四股势力。
林知夏把纸条一字排开,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点了一盏油灯,开始收拾工具箱。
银针、手术刀、放大镜、试纸、药粉……
每一样都检查了一遍。
她又拿出那根自制的空心针,在油灯上烤了烤消毒。
陈明远只剩两天命。
她必须拿到账册,才能让沈渡保护他。
但沈渡说的话是真的吗?
他说“今晚我去取”,是在保护她,还是在利用她取账册?
他说“那是陷阱”,是真的陷阱,还是他想独吞账册?
林知夏摇了摇头。
不能想了。
想得越多,越不敢动。
她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
月圆之夜。
城隍庙。
第三尊佛像。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阿檀?”她愣住了。
不对。
不是阿檀。
是和阿檀长得很像的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灰布衣裳,头上戴着帷帽。
“林姑娘。”女人的声音沙哑,“我是阿檀的姐姐。”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有人给我送了封信,说你在这。”女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让我今晚来找你。”
林知夏接过纸条,上面写着:“想知阿檀死因,去停尸房找林知夏。”
笔迹是“继续”那个。
“阿檀是被赐死的。”林知夏说,“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女人的眼眶红了,“但我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杀公主。”
“没有。”林知夏说,“公主是过敏死的。阿檀是无辜的。”
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林知夏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
“谁给你送的信?长什么样?”
女人擦了擦眼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一枚梅花发簪。
和师父名册上画的一模一样。
林知夏接过来,手指在发簪上摩挲。
银质,做工精细,背面刻着两个字:“知夏。”
是她的名字。
不是这具身体原主的名——原主叫林昭。
“知夏”是她的现代名字。
送信的人知道她是穿越的。
“她长什么样?”林知夏的声音发紧。
“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女人说,“但她说话的口音很怪,不是京城人。声音很年轻,二十出头。”
年轻女子。
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会用现代文字。
林知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梅花组织的“先知”,可能是个女人。
而且就在京城。
“谢谢你。”林知夏站起来,“你走吧,离开京城,别再回来了。”
“林姑娘,阿檀的尸骨……”
“在东郊的乱葬岗。第三排,第十七个坑。”
女人愣住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林知夏没有回答。
因为她每一个经手的死者,都会记住他们的编号。
这是她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
女人磕了三个头,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知夏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梅花发簪。
“先知”在帮她。
或者说,在利用她。
但为什么?
她想不通。
也不想去想了。
今晚,一切都会有答案。
她锁好停尸房的门,穿过几条小巷,到了城隍庙。
庙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她把工具箱背在背上,推门进去。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
大殿里供着三尊佛像。
第一尊,笑口常开。
第二尊,面目狰狞。
第三尊,低眉垂目。
林知夏走到第三尊佛像后面,蹲下来。
佛像的底座是空心的,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
她拿出来,拆开。
是一本账册。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赵崇这些年收受贿赂、买卖官职的每一笔交易。
数字触目惊心。
光是盐税一项,就贪了三十万两白银。
林知夏把账册塞进怀里,站起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姑娘,东西拿到了?”
她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戴着梅花面具的人站在大殿门口。
黑色的长袍,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你是谁?”林知夏问。
“你可以叫我‘先知’。”那人的声音经过变调,分不清男女。
“你就是给我写‘继续’纸条的人。”
“是。”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值得帮。”先知向前走了一步,“你破的每一个案子,我都看了。你很专业,也很认真。你相信证据,相信真相。”
“但真相救不了人。”林知夏说。
“那要看你怎么用。”先知说,“真相本身救不了人,但真相加上权力,就能。”
“你想让我帮你夺权?”
“不。”先知说,“我想让你帮我,毁掉这个吃人的制度。”
林知夏盯着那双眼睛。
“你是梅花组织的人。”
“曾经是。”
“现在呢?”
“现在,我是想毁掉它的人。”先知说,“梅花组织已经烂了。赵崇把它变成了敛财的工具,沈渡把它变成了复国的棋子。只有我,还记得它最初的样子——替天行道,为冤死者伸冤。”
“所以你利用阿檀、利用陈七、利用所有人?”
“我没有利用他们。”先知的声音变冷了,“是他们选择了相信我。”
“你让他们去死。”
“他们死的价值,比活着大。”先知说,“阿檀的死,让你看清了皇帝的真面目。陈七的死,让你拿到了扳倒赵崇的证据。每一个死去的人,都在推动你往前走。”
林知夏握紧了拳头。
“你不配说‘替天行道’。”
“也许吧。”先知摘下面具。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很年轻,二十出头。
是个女人。
而且,长着一张和林知夏一模一样的脸。
“你……”林知夏后退了一步。
“我叫林昭。”女人说,“这具身体的原主。”
“不可能。你死了。”
“我没有死。”林昭说,“我只是去了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等你穿越来之后,我才回来的。”
“你到底是谁?”
“我是梅花组织创始人的女儿。”林昭说,“也是你穿越来的原因。”
“是你把我召唤来的?”
“是我父亲。”林昭说,“他研究了一辈子的灵魂穿越之法,在你身上成功了。但他没来得及告诉我,为什么要把你召来。”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林昭说,“你是我的另一个可能性。你没有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长大,你学了现代法医,你相信证据,你没有被驯化。我需要你,帮我完成我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毁掉梅花组织。”林昭说,“然后,毁掉皇权。”
林知夏摇头。
“我不是你的工具。”
“你不是工具。”林昭说,“你是我的盟友。”
“如果我拒绝呢?”
林昭笑了。
“你不会拒绝的。”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因为陈明远的账册是假的。真的在我手里。想要救他,你得帮我。”
林知夏看着那张纸,浑身发冷。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我从一开始就在帮你。”林昭说,“只是帮的方式,你可能不喜欢。”
“我不喜欢被人当棋子。”
“那你就当执棋的人。”林昭把面具重新戴上,“账册在这里。想要,就来东郊的义庄。一个人来。”
她转身走出庙门,消失在夜色中。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假账册。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如纸。
她终于明白了。
从她穿越来的第一天起,每一步都在被人设计。
墙上的字被擦掉——是林昭。
“继续”纸条——是林昭。
梅花发簪——是林昭。
阿檀的死、陈七的死、师父的死——背后都有林昭的影子。
她以为自己在破案,其实她只是一步步走进林昭布好的棋局。
现在,林昭要她做最后一件事。
毁掉梅花组织。
然后,毁掉皇权。
林知夏闭上眼睛。
工具箱的把手硌得她手心发疼。
怀里那本假账册,沉得像一块石头。
她突然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话。
“活下来。别学我。”
但她已经没有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