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没有犹豫。
她抓起桌上的工具箱,跟着陈夫人出了门。
“什么时候中的毒?”
“昨夜。”陈夫人脚步飞快,“夫君晚膳后就说胸口闷,半夜开始呕血。大夫说是中毒,但查不出是什么毒。”
“请了哪些大夫?”
“太医院的王太医、回春堂的刘大夫,还有几个民间郎中。都说没见过这种毒。”
林知夏加快了脚步。
“人还清醒吗?”
“半个时辰前昏迷了。”
两人穿过两条街,到了陈府。
门口停着两顶轿子,几个家丁神色慌张地守着。
林知夏跟着陈夫人穿过前厅、回廊,到了后院的正房。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四十多岁,面色青灰,嘴唇发紫。
床边的铜盆里泡着带血的帕子,血是黑色的。
林知夏走到床边,翻开病人的眼皮。
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她把手指搭在病人手腕上,脉搏细弱,每分钟至少一百二十次。
“把窗户全部打开。”她说,“所有人出去。”
“我留下——”陈夫人说。
“出去。”林知夏的声音不容置疑。
陈夫人愣了一下,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林知夏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银针,刺入病人的指尖。
血珠渗出,颜色暗红,几乎发黑。
她把银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杏仁味,不是氰化物。
没有蒜味,不是砷。
她把银针放在舌头上舔了一下——苦的。
生物碱类毒素。
林知夏打开病人的嘴,用手电筒照了照口腔黏膜。
有烧灼痕迹,但不太严重。
毒不是从嘴里进去的。
她解开病人的衣服,检查全身。
手臂、胸口、背部,都没有针孔或伤口。
回到头部,她扒开病人的头发。
在头顶百会穴附近,发现了一个小红点。
针尖大小,周围有轻微肿胀。
林知夏掏出放大镜,仔细看了看。
是针孔。
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刺入病人的头顶,把毒药注射进了大脑。
“好手段。”她喃喃道。
她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根自制的空心针——用银管磨尖了做的简易注射器。
从病人头顶的针孔处刺进去,抽了一点脑脊液。
液体浑浊,带血丝。
她滴了一滴到试纸上——试纸变成了深紫色。
乌头碱。
古代常用的剧毒,从川乌、草乌中提取。
中毒症状符合:胸闷、呕吐、昏迷、呼吸衰竭。
但这种毒通常是口服的,通过头皮注射的极少见。
能做到这一点的,必须是懂医理的人,而且是病人亲近的人——因为没人会允许陌生人碰自己的头。
“陈夫人。”林知夏推开门,“昨晚谁给你丈夫梳的头?”
陈夫人愣住了。
“梳头?”
“对。睡前梳头,或者按摩头部。”
陈夫人想了想,脸色变了。
“是翠儿。夫君的贴身丫鬟。每晚都会给夫君梳头,说是安神。”
“翠儿人呢?”
“今早就不见了。”
林知夏放下银针。
“派人去找。她就是下毒的人。”
陈夫人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
“翠儿跟了夫君五年了……怎么会……”
“乌头碱中毒,头皮注射。”林知夏说,“能做到的只有身边人。找到了她,就能找到幕后主使。”
“能救吗?”陈夫人抓住她的手,“我夫君还能救吗?”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我试试。”
她回到床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包药粉。
是甘草和绿豆磨的粉,古代没有特效解毒剂,只能用这些吸附毒素。
但乌头碱已经进入了中枢神经系统,靠这些根本没用。
她需要的是阿托品。
古代没有。
她需要的是洗胃设备。
古代没有。
她需要的是一整套现代急救设备。
古代都没有。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把药粉用水调开,灌进病人嘴里。
她知道这没用。
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林姑娘。”陈夫人站在门口,“夫君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天。”
陈夫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两天……够抓到凶手吗?”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洗了手,收拾好工具箱。
“我回去写一份解毒方子,你派人去抓药。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陈夫人,你丈夫手里是不是有一本账册?”
陈夫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账册?”
“赵崇要的那本。”
陈夫人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崇让我做伪证,说你丈夫是突发心疾。”林知夏说,“但我不想让他死。把账册交出来,我可以帮你。”
“交给你?”
“交给刑部。”林知夏说,“沈渡会保护你丈夫。”
陈夫人犹豫了很久。
“账册不在我手里。”
“在哪里?”
“夫君藏在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昏迷前只说了一句话——‘城隍庙,第三尊佛像’。”
林知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城隍庙。
又是城隍庙。
她想起桌上那封信,也是约她去城隍庙。
月圆之夜,城隍庙。
今天就是农历十五。
今晚就是月圆之夜。
“我知道了。”林知夏说,“今晚我去取。”
“林姑娘。”陈夫人跪下来,“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夫君。”
林知夏扶起她。
“我尽量。”
她走出陈府,站在门口。
阳光很烈,但她觉得冷。
翠儿是赵崇的人。
赵崇先下毒灭口,再让她做伪证,一条龙服务。
如果她不做,翠儿会死,陈明远会死,陈夫人也会死。
如果她做了,陈明远就是“突发心疾”,所有人都平安。
除了真相。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做伪证,救人。”
另一个说:“不做伪证,让赵崇暴露。”
哪个是对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选哪个,她都会后悔。
“林知夏。”
她睁开眼,看见沈渡站在台阶下。
“你又跟踪我?”
“不是跟踪。”沈渡说,“是保护。”
“我不需要保护。”
“你需要。”沈渡走上台阶,“陈明远中的什么毒?”
“乌头碱。”
“能救吗?”
“不能。但我可以让他多撑几天。”
“几天就够了。”沈渡说,“今晚我去城隍庙取账册。”
“不用。我去。”
“你不能去。”沈渡说,“那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林知夏说,“但陈夫人只能信任我。”
“你也别信任我。”沈渡说,“我说过,我是梅花组织的人。”
林知夏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提醒我?”
“因为我不想你死。”
“但你也不会为了我背叛组织。”
沈渡没有说话。
“你看。”林知夏笑了,“我们之间,永远隔着这句话。”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林知夏。”沈渡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但攥得很紧。
“今晚,我陪你去。”
“不怕暴露身份?”
“怕。”沈渡说,“但我更怕你死。”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沈渡,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有一天,你为了组织,亲手杀了我。”
沈渡的手指松开了。
林知夏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住的姿势。
空空的。
什么也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