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前头就是黑石岭谷口了。”
车帘被指尖掀开一条缝,王福的声音裹着山雾钻进来,压得发紧,带着藏不住的紧绷。
朱高㶥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袖里的粗瓷碗沿,漫不经心地笑:“我这二哥还真会挑地方,山高路窄,杀了人往山沟一扔,连个收尸的都找不到,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殿下!”王福急得压低声音,“李彬那伙人一路上眼神就没离开过咱们的马车,您可千万当心。”
“当心什么?”朱高㶥调整了一下坐姿,故意把身子歪得歪歪扭扭,摆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咱们得配合人家演戏,人家费了这么大劲布的局,咱们不演得像点,岂不是辜负了我二哥的一片心意?”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越来越密,车队缓缓扎进狭窄的谷道。两侧山壁陡得像刀劈出来的,晨光只漏下细细一条,落在地上凉得发寒。
李彬骑在马上,频频回头往马车这边望,勒着马缰凑到车边,假惺惺地喊:“殿下,这谷里路窄颠得慌,您坐稳了!臣带着弟兄们护在前后,保准万无一失!”
朱高在车里闷着嗓子咳了两声,声音虚得发飘:“有劳李大人了,我这身子骨不争气,晕得厉害,就不掀帘跟您说话了。”
“哎!殿下安心歇着!”李彬应得响亮,转回头跟身边的亲兵对视一眼,嘴角的冷笑藏都藏不住。
王福凑到朱高㶥耳边,气都不敢大喘:“殿下,您看他那手,攥马缰绳都攥白了,比咱们还慌。”
“废话,”朱高㶥嗤笑一声,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这是等着领赏呢,生怕我半路跑了,坏了他的升官发财路。等着吧,不出半柱香,他就得喊‘有埋伏’。”
话音刚落,就听谷道前方一声尖锐的嘶吼炸开:“有埋伏!保护殿下!”
紧接着就是马蹄乱踏、兵丁叫嚷的声响,李彬带着京营的人调转马头,扬起漫天尘土,喊着“卑职去引开贼寇”,带着人连滚带爬往谷口窜,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没了影,只留下马车和十几个亲随孤零零停在谷底。
“杀!”
四周的岩洞、坡顶瞬间跳出十几个黑衣死士,淬了毒的短刀泛着冷光,劲弩的弦绷得咯吱响,转眼就把马车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死士首领满脸横肉,长刀一指车厢,声如洪钟:“奉汉王令,格杀勿论!一个活口都别留!”
死士们踩着碎石冲上来,刀光直劈车夫和外围护卫。护卫们按着事先的吩咐,边打边退,故意把死士往谷中央引。
王福握着短刀的手都在抖,挡在车厢门口:“殿下!他们冲过来了!”
“慌什么,”朱高㶥坐在车里纹丝不动,听着外面的刀兵声,还能笑着调侃,“戏演到高潮了,咱们得沉住气,别抢了人家死士的风头。差不多了,敲三下吧。”
笃、笃、笃。
三声清脆的叩击声从车厢里传出来,不重,却清清楚楚盖过了刀兵相撞的声响。
刹那间,东西两坡的草丛里猛地跃出无数黑影,林文贞、周景安带着巡检司的精锐居高临下,强弓硬弩齐发,箭雨像雨点似的落下来,专往死士的后心、腿上扎,连给他们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放箭!围起来!”
喊杀声瞬间炸满了整个山谷。死士们本就盯着马车,后背全露给了伏兵,阵型当场就乱了,居高临下的夹击之下,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惨叫声就渐渐停了。
死士首领见大势已去,红着眼举着刀要往车厢冲,没跑两步就被林文贞一脚踹倒在地,几个精锐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捆得结结实实,连嘴都堵上了。
林文贞从他怀里搜出刻着“汉”字的鎏金腰牌,还有一把淬了毒的短刀,举起来高声道:“大人!人赃并获!”
直到这时,马车的帘子才缓缓掀开。
朱高㶥扶着王福的手走下来,脸色煞白,脚步都带着晃,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被按在地上的死士,吓得嘴唇都抖了,指着那枚腰牌,声音发颤:“这、这是……汉王府的腰牌?诸位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奉旨就藩云南,安安分分赶路,怎么就遇上截杀了?这些山贼,怎么会有汉王府的信物?”
说着就捂着胸口咳起来,一副受了天大惊吓的样子。
带队的巡检司百户赶紧上前躬身,脸色也白了——这事儿牵扯到汉王,那可是天大的干系,连忙道:“殿下受惊了!卑职等定当将人证、物证全部封存,快马上报云南布政司与锦衣卫分司,绝不敢有半分疏漏!”
“有劳诸位大人了,”朱高㶥喘着气,摆了摆手,“收敛好弟兄们的尸首,受伤的赶紧医治,这些……这些贼人,务必看好了,别出了岔子。”
“卑职遵命!”
看着官员们忙着封锁现场、清点尸首,王福扶着朱高㶥靠在车辕上,低声道:“殿下,李彬跑了,要不要派人去追?”
“追他干什么?”朱高㶥脸上的惊惧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嘴角勾起一抹笑,声音压得极低,“他跑了才好。他不跑,怎么证明这事儿跟汉王脱不了干系?一个临阵脱逃、弃主逃命的京营提督,比十个死士的供词都管用。我这二哥也是,连个背锅的都留不住,啧啧。”
王福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殿下说得是,他这一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洗不清才好,”朱高㶥拍了拍袖里的粗瓷碗,重新坐回马车里,“传令下去,收拾妥当就启程。这点小风浪算什么,后头还有好戏等着咱们呢。”
车帘重新落下,马车缓缓驶出黑石岭。
谷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满地的尸首、捆得严实的死士、还有那枚明晃晃的汉王府腰牌,都成了钉在朱高煦身上的第一根钉子。
朱高㶥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敲着碗沿,眼底满是冷静的笑意。
这才只是个开始。他这位好二哥,接下来该头疼怎么跟父皇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