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博。”
林知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对方的骨头里。
“你再说一遍,周远山的信,送给了谁?”
方文博的嘴唇在抖。
他的手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抖。
“林姑娘,我不能说。”
“你已经说了。”林知夏逼近一步,“你刚才说了那个名字。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求你了,别逼我。”
“我没逼你。”林知夏说,“是你自己说的。你只是没想到,那个名字我会认识。”
方文博闭上眼睛。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林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活到现在吗?”
“为什么?”
“因为我闭嘴。”方文博睁开眼,“二十三年了,我写了几百份伪证,见过十几个人死在我面前。我还能活着,是因为我从来不说那个名字。”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了?”
方文博看着她,眼眶红了。
“因为你师父。”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
“宋伯?”
“他救过我。”方文博的声音沙哑,“十年前,我被人栽赃贪污,是宋伯替我作证,证明那份账册是伪造的。他说‘方书吏的字我认得,这不是他写的’。”
方文博擦了擦眼睛。
“宋伯死了。我连他的遗体都没资格去收。我不能替他做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真相。”
“那个名字——”
“沈渡。”方文博说,“周远山的信,送给了沈渡。”
林知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一面镜子,裂成无数块。
每一块里都映着沈渡的脸。
沈渡在停尸房外等她。
沈渡说“我替你记着”。
沈渡说“活着”。
沈渡说“爱”。
“你不惊讶?”方文博问。
林知夏摇了摇头。
“我早就知道。”
“什么时候?”
“从阿檀案开始。”林知夏说,“阿檀死之前,有人告诉她‘小心沈渡’。我当时以为是有人在陷害他。后来我查到梅花组织的名单,沈渡的名字不在上面。”
“不在?”
“不在。”林知夏说,“但我师父的名册,缺了三页。”
方文博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那三页是谁撕的?”
“赵崇撕了两页。剩下一页,是沈渡撕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名册上有一个名字被人用墨涂掉了。”林知夏说,“但墨迹下面,隐约能看出两个字——‘沈渡’。”
方文博沉默了。
“方书吏,我不怪他。”林知夏说,“在这个地方,谁不是戴着面具活着?”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查。”林知夏说,“但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方书吏,这是谢礼。”
“我不要。”方文博把银子推回去,“宋伯的恩情,不是银子能还的。”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活着。”方文博说,“你是宋伯唯一的学生。你要是死了,他在九泉之下不会瞑目。”
林知夏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尽量。”
她转身走出院子。
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沈渡。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没出鞘,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你都听到了?”林知夏问。
“嗯。”
“为什么不进来?”
“不想打断你。”
林知夏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很熟悉。
冷峻的眉眼,薄唇,高鼻梁。
她曾经觉得这张脸很好看。
现在她只觉得陌生。
“沈渡,你是梅花组织的人?”
“是。”
“什么时候加入的?”
“十五年前。”
“那时候你才十岁。”
“对。”沈渡说,“我父亲是梅花组织的成员。他死后,我接替了他的位置。”
“你父亲是谁?”
沈渡没有回答。
“不敢说?”
“不是不敢。”沈渡说,“是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
“等你找到所有真相。”
林知夏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对吧?”
“知道。”
“那你告诉我,我父亲到底死没死?”
沈渡沉默了几秒。
“没死。”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沈渡说,“我只知道他没死。因为周远山死之前,在信里写了——‘林昭未死,藏于某处’。”
“某处是哪处?”
“信上没写。周远山说,如果他死了,就证明林昭还活着。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需要别人替他死。”
林知夏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浆糊。
“沈渡。”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沈渡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想帮你。”
“别骗我。”
“没骗你。”
“那你告诉我,你接近我,是不是因为你父亲让你监视我?”
沈渡没有回答。
“你看。”林知夏说,“你又沉默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林知夏。”沈渡在身后喊她。
她没停。
“不管你信不信。”沈渡说,“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林知夏停下脚步。
但没有回头。
“你说的‘爱’,也是真的?”
“是。”
“那你愿意为了我,退出梅花组织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
“不愿意。”沈渡的声音很低,“但我可以为了你,改变它。”
林知夏转过身。
看着他。
“沈渡,你连自己都改变不了,还想改变一个组织?”
沈渡没有说话。
林知夏走了。
这次,她没有再停。
回到停尸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林知夏推开门,看见桌上多了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
她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月圆之夜,城隍庙。你想知道的,都在那里。”
落款是一朵梅花。
林知夏把纸条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檀香味。
很淡,但她闻得出来。
是宫里用的那种檀香。
“宫里的人。”她喃喃自语。
她把纸条收好,坐到桌前。
翻开梅花名册,翻到沈渡名字被涂掉的那一页。
她用指甲刮了刮墨迹。
下面确实有两个字——“沈渡”。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沈渡,梅花组织成员,十五年前加入。其父亦为成员,身份未知。”
合上名册,锁进暗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棵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秋天到了。
她穿越过来,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破了十几桩案子,做了三份伪证,眼睁睁看着阿檀和师父死去,发现自己被所有人欺骗。
她以为自己是在寻找真相。
到头来,她只是在寻找一个能让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可是那个理由,她一直没找到。
也许根本不存在。
她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响起师父的声音:
“知夏,我教你的都忘了罢……活下来……别学我。”
“师父。”她喃喃道,“我学不了你。你至少还能替人作证。我连作证的资格都没有。”
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她打了个寒颤。
睁开眼睛,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沈渡。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素衣,头上戴着白花。
“林姑娘?”女人问。
“我是。”
女人走进来,跪在她面前。
“求你救救我丈夫。”
“你丈夫是谁?”
“陈明远。”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户部侍郎陈明远。他被人下毒,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