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二年三月初二,朱高㶥接旨后的第二天,明日他就要启程就藩了。
这风清冷的很,裹着寒气穿过了东宫的窗棂、坤宁宫的暖帘,掠过汉王府的飞檐,也渗进诏狱的石缝里。
“殿下,银子已经送出去了。”
王贵子躬身立在朱高炽身后,附在他耳后,声音压得很低。
“那五百两封在普通的木匣子里,混在滇王府采买的木炭中进去的。”
朱高炽嘟嘟的身子僵了一下,狼毫鼻尖顿在正批阅的奏章上,墨汁晕开了一小团黑渍,低声问道:“口信带到了吗?”
“带到了,按殿下吩咐的说的。”
“路远多艰,略助盘缠,沿途保重。”
“四弟怎么说的?”
“讲真,四殿下也是奇怪,没有半分愁容,笑着和送口信的人说:‘替我谢谢大哥,等我到了云南,给大哥送当地的菌子尝尝,请大哥放心。’”
“他啊,到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这可怜的弟弟,从出生到现在.....都怪我这大哥没照顾好他。”朱高炽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苦笑着摇摇头。
“殿下,要不要再派人提醒一句,黔西那边......”
“不必!”
朱高炽抬手打断,声音里满是掩盖不住的疲惫,“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公开出面帮忙,反倒做实了他勾结东宫的罪名,我不想害了他啊!”
“老二的手伸的太长了,我现在自身难保,拦不住啊。”
王贵子叹了口气,不敢再言,朱高炽一路走来勤勤恳恳、宅心仁厚,他都看在眼里,只可惜,ε=(´ο`*)))唉。
“退下吧。”朱高炽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奏章之上,“别让人进来,还有这么多奏章没批,晚点记得给我送点宵夜。”
“是。”
坤宁宫。
徐妙云正坐在案前抄写《金刚经》,贴身女官锦溪轻步走了进来。
“娘娘,都打听清楚了。”
“说吧。到底是个啥事?”徐秒云放下笔,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四殿下明日启程就藩云南,汉王那边......在黔西驿道布置了人手,打算伪装成山匪动手,截杀四殿下。”
“太子殿下也差人秘密送了五百两银子过去。”
徐妙云沉默了很久,轻叹了一口气,拿起放在案边的一个小小金长命锁。
“这是老四出生时,我命人打的,当时靖难,我让万虹送她出宫,是为了保他周全,也没来得及给他......”
“老四还太小,斗不过他几个哥哥的。”
“锦溪,把这金锁和库房里那盒上好的金疮药,还有那件白狐裘一起送去给老四把,别声张。”徐妙云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质疑的笃定。
“别说是我送的,就说是府里的旧物,给他路上用,别让任何人看到,尤其是老二老三的眼线。”
“娘娘,都是您的骨肉,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要不跟陛下求个情啊?”
徐妙云摇摇头,眼底是藏不住的愧疚。
“当年把老四送出宫,是想保他一条命,没想到长大回来,还是躲不开这些纷争。陛下心里有数,皇子的事,我身为皇后不能过多插手,只求老四吉人自有天相,能平平安安到云南,安安稳稳过日子。”
锦溪躬身应下,悄悄退了出去,坤宁宫内只剩徐妙云。她默默拿起笔,继续抄那卷没写完的《金刚经》。
锦溪拐过两条巷子,正好撞见魏国公徐辉祖的马车停在汉王府门口。
“舅舅,深夜请您过来,没打扰您休息吧。”朱高熙脸上堆着笑,给坐在的徐辉祖倒上茶。
徐辉祖端着杯子没动,面无表情:“殿下,有话直说,不必弯弯绕绕。”
“舅舅。”朱高熙哈哈一笑,靠在一杯上,语气里满是得意:“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舅舅说一声,那从小流落在外的废物老四,被父皇打发去了云南,明日就启程。以后这京城呀,再没人碍眼咯。”
“老四可是你的亲弟弟呀,你扣他哥勾结东宫的罪名把他贬去烟瘴之地,还不够吗?非要置他于死地?”徐辉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朱高㶥的事情,他多多少少都有听说。
“不够啊,舅舅,”朱高熙冷笑一声,“斩草要除根,留着他,给大哥当先锋吗?老四迟早是个祸害。”
“老四不过是一个废物,死在路上,也没人会在意的。”
“舅舅,只要你愿意站在我这边,帮我稳住徐家的势力,等我日后登上大位,魏国公府的荣耀,就要比现在强盛十倍!”
“殿下的承诺,徐某可不敢接啊!”徐辉祖猛地放下茶杯,杯盖撞得叮当响,“徐某只劝殿下一句,手足相残,迟早要遭报应的。做事要留一线,别做得太绝了!”
说完他站起身,猛地一甩袖子,连告辞都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朱高熙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狠狠一拳砸在茶案上:“不识抬举的老东西!等我坐上龙椅,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徐辉祖摔门而出的声响,落在门外锦衣卫的耳里。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求见。”太监马云躬身禀报。
“宣。”
纪纲快步走进御书房:“陛下,密报。”随即躬身将密折放在龙案上,头埋得极低,东宫送银、坤宁送物全都一字不落的上报了,唯独汉王府夜会魏国公,只字不提。
朱棣随手翻开看了两眼,就把密折撂在一旁。
马云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问道:“陛下,要不要陪人暗中护着滇王殿下?或是.......制止汉王殿下?”
“制止什么?”
“汉王殿下在黔西驿道布置了人手,若是四殿下路上出了意外,怕是.......”
“哈哈哈哈,朕的儿子们,想要的可以全部给你们,自己来争吧!”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老二想立威,老四想活命,皇后和太子都有各自的想法,就连徐辉祖都要来凑热闹,那就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紫禁城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冷了几分:“只要不闹到京城,不坏了大明的根基,就随他们去吧。”
“老奴遵旨。”马云躬身退下。
“纪纲,你派人盯着,任何事都如实报来,但不要插手,更不准动用一兵一卒。”
“臣遵旨。”
朱棣重新拿起了那份北境军务的奏折,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